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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14)END

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因為手術成功就假裝喜歡Jasmine。

大門未知子留下的話像是一根細小的針,時時點刺著張秀麗。她會在坐車時想起這句話、等待補湯熬好的時間中想起這句話……還有無數個一失神下,不可避免地想起大門未知子率直的神情。

自己討厭方思瑤……已經明顯到連一個外人也看得出來嗎?

張秀麗以為她可以藏得很好,特別是在媽發病以後,她第一個想到的就是請方思瑤盡快趕回台灣,而不是曉婷。接著,思瑤以她的醫生專業詳細講解媽的病情,對媽呵護備至。夜深人靜時她會想,幸好有思瑤在,等媽病好了,自己該對她好些,不該再用些尖酸刻薄的話傷害她。

但這些平波無瀾卻爆發在她請來大門醫生與城之內醫生後,張秀麗幾乎失去理智,如狂風般一逕宣泄對方思瑤的不滿。幸好到了最後手術是成功的,她也以為當初的失態可以歸結於家屬的擔心,就讓這個小插曲不驚不擾地為眾人所淡忘吧。

至少張秀麗知道,思瑤會接受她的理由、接受她的道歉。然後一切回復到重修舊好,她可以像天翔一樣,漸漸地「接納」自己的女兒與另一個女人在一起的事實。

但一個外人,卻揭露連她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揭露她永遠不可能像天翔或是媽一樣,真心接納思瑤。是的,她絕對、完全敬佩方思瑤院長,卻不是方思瑤的感情。

一個手術軟化了她的態度,可是卻無法改變根深蒂固的想法。她甚至覺得自己有些卑劣,只因為深知如果再像過去一樣惡言相向,她會失去更多:忘恩負義、不知好歹、偏執自私……各式各樣罵名,所以她選擇妥協。

沒有人能理解她的困頓。不管她再如何苦口婆心,就連自己的丈夫到最後都希望她別再堅持,看著曉婷快樂不好嗎?

她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快樂啊!曉婷的前半生毀在鐘偉哲這個男人身上,她怎能不擔心一個曾經和鐘偉哲這樣親密的女人,會不會複製鐘偉哲的模式來傷害曉婷?

而她失去女兒失去這麼多年,再次重逢,她以為可以以一個母親的身份,至少是「家人」的身份與曉婷相處,這樣她便心滿意足了。可是曉婷的身邊有了慧萍、有了方思瑤,張秀麗找不到張秀麗所該有的位置。那裡面,沒有張秀麗這個人。

曉婷是個相當有主見的孩子。而她,從來不知道該怎麼帶一個女兒。於是兩個人只要一提到思瑤,就算前一秒鐘還和樂融融,下一秒鐘便劍拔弩張,各執己見。

曉婷現在有多開心,張秀麗可以預見之後她會有多痛苦。曉婷還年輕,而方思瑤已是事業有成的女強人,而且還是高雅細緻、富有成熟韻味的女人。曉婷可以為了鐘偉哲浪費十年的時間、聽不進旁人的勸,她不敢想像像曉婷這樣剛烈的性子、對感情這樣執著,當她一旦執意付出時,她會失去多多。

方思瑤可以沒有江曉婷,她太成功、太知道如何隱忍自處。不管是之前她為了濟仁醫院過度付出她根本無須付出的;又或是明知鐘偉哲家暴是為了貪圖娘家財產,卻為了顧全娘家寧願忍受暴力相向。換句話說,江曉婷只會是方思瑤人生的一部份,就算她再怎麼寵曉婷,她所顯露在外的優先順序永遠不是江曉婷。

可是曉婷不一樣,如果有一天方思瑤走了,不論是人生走到盡頭又或是方思瑤根本就拋棄了她,曉婷會……瘋的!瘋到想報復每個曾害方思瑤受傷的人,將這些人逼入絕境,一如鐘偉哲的下場。

身為一個母親,她得為女兒最終的幸福快樂著想。大家都不能理解為什麼她要找一堆阿貓阿狗來跟曉婷相親,他們根本就比不上方思瑤。對,阿貓阿狗的確比不上,所以曉婷根本就懶怠看對方一眼。可就因為懶怠,她就不會全心全意、不會拼了命掏空自己,然後她永遠不會再受到感情的傷害。

因為曉婷不愛。

但張秀麗也因為疼愛女兒,她不忍心告訴曉婷與方思瑤走到最後,將會走向什麼樣的盡頭。所以她只能用自己都覺得可笑的理由:什麼女人不能跟女人在一起啦、社會不能容納妳們啦,企圖改變曉婷的想法。

笑話!這個世界這麼大,台灣不能容納,還有其他地方可以去,更何況兩人經濟獨立,肯定有這樣的羽翼相互照顧。但她不能承認方思瑤說的是對的,只能陷入自己想想都憎惡的迴圈:不斷對她們重複說著,這樣的愛情很可厭。

可越是這樣反對,眾人的重心越在這些社會成見上,模糊了她真正想要阻擋的不是「女人」,而是「方思瑤」這個人。

或許張秀麗一開始就選錯了策略。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知道怎麼樣對我最好。

這是大門未知子留下的另一句話。張秀麗自嘲地笑了笑,所以曉婷覺得找到了對自己最好的方式了嗎?

方思瑤對曉婷的體貼,張秀麗完全看進眼裡。特別是做完手術這段時間,兩人幾乎是交錯著班照顧曉婷。曉婷的過敏反應很嚴重,頭暈嘔吐、痛不能眠,一直到城之內醫師調整藥量成份,曉婷的狀況才好些;但還有術後必然的高燒不退,讓她這個做母親的擔心到了極點,復原狀況甚至比媽還糟。雖然有慧萍一同照料,讓她免於在兩張病床間奔波勞累,但遠遠比不上思瑤在曉婷旁時,她會感到安心。畢竟思瑤是醫生,曉婷出現的任何反應她都能立即處理,不像她與慧萍一著慌就想呼叫護士來,在旁空著急。

但思瑤對曉婷越好,張秀麗也越矛盾。這樣的付出曉婷必然感受到了,來日她必也以百倍、千倍的方式傾注在方思瑤身上。而這些,太多、太濃。

當媽與曉婷終能各自回家休養,張秀麗決定私下約思瑤見面。

直到思瑤在對面的座位坐下後,張秀麗才發現這似乎是兩個人頭一次單獨見面。少了旁人刻意的熱絡,她們的對話很快從「路上剛塞車」、「阿嬤有沒有比較好」、「曉婷在休息」等等,陷入了沈默。

思瑤很想打破這一室寂靜,但她實不知秀麗阿姨突如其來說要見面是為了什麼。前陣子兩人天天在醫院見面,彼此間還算融洽。她慶幸這場手術改變了兩人的關係,這也是曉婷所樂見的吧。

「思瑤,媽的手術很謝謝妳。」張秀麗終於開口。

「阿姨別這麼說。」思瑤連忙道。「曉婷的阿嬤就是我的阿嬤,那沒有什麼。」

張秀麗沒有看她,頭轉向窗外,看著外頭車水馬龍,有一瞬失神。「那天媽的手術一結束,我就在餐廳遇見大門醫生。她跟我說了一些話,到現在還印象深刻。」她回過頭,看見思瑤迷惑卻持靜的眼神。「她說:『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因為手術成功假裝喜歡Jasmine。』」

「嗯。」

看著思瑤默不吭聲,似乎能理解大門未知子的意思,張秀麗開始心煩氣躁。「妳在想什麼?」

能想什麼呢?思瑤苦笑。現在的她腦子一片空白,被秀麗阿姨這樣坦言無諱地說討厭自己,就算手術成功了,還是很討厭。那能有什麼感覺?原來手術刀並不是能通往謝家的路,但除了手術刀外,我還有什麼可以倚侍?「很……挫折吧。」過了許久思瑤才默默開口,避開張秀麗探究的眼神。

雖然這樣很殘忍,甚至不合時宜,但張秀麗卻愉快地笑了。不是因為成功打擊對方,而是因為她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方思瑤、不再隱忍真正的情緒,這是一個好的開始。「我記得手術之前妳告訴我們,就算不相信妳方思瑤這個人,也要相信妳身為醫生的專業判斷。我要告訴妳,妳錯了。」

「我錯了?」現在的思瑤是有點沮喪,但還不至於是鬥敗的公雞。她很快捕捉到張秀麗的話語,卻很不解。

「妳以為我們為什麼要把媽送到濟仁醫院嗎?為什麼只聽妳方思瑤一個人的話?妳仔細想想,我們做家屬的在發現醫生說媽得了肝癌,大可以再請其他更高明的醫師甚至是轉診,重新為媽診斷。我們會全心信賴,完全跟妳身為醫生的專業判斷無關,而是因為方思瑤—妳這個人!」

這樣是……讚美嗎?方思瑤一愕,不知該如何反應才好。剛剛被秀麗阿姨直指討厭,現在又說是因為「我」才願意相信。她越來越疑惑,有些手足無措。

「我告訴妳這些,是希望不要弄糊這兩者間的不同。我信賴妳,但我也無法喜歡一個可能傷害曉婷的人。」

思瑤懂了。原來今天秀麗阿姨特地約自己出來,是為了曉婷。她忙道:「阿姨您相信我,我不會傷害曉婷的。」

「我也不會傷害曉婷啊。但是我現在做的,何嘗不是在傷害她?」張秀麗有些神經質地笑了笑,唇角的笑意竟有些蒼涼。

方思瑤一震。如果您知道拆散我們是在傷害曉婷,為什麼還要這樣做?

「方思瑤,曉婷還小,她不知道妳為她付出多少,但我走過妳這個年紀,我知道妳為她放棄了很多東西。可是我也知道妳的隱憂:妳怕有一天會比曉婷先離開這個世界、妳怕有一天曉婷會發現最需要的可能不是妳、妳怕失去她後自己什麼都不是了,所以妳愛她、妳寵她,但永遠為自己保留最後一塊,妳的『優先』沒有江曉婷。妳以為這樣做妳之後可以走得很瀟灑,是在保護曉婷。但如果妳最愛的真是她,妳應該曉得—她、會、死的。」張秀麗從沒在任何人面前說過這些話,她現在只覺得很疲倦:「所以妳說,我怎麼可能喜歡一個即將害死我女兒的殺人兇手。」

方思瑤,如果妳愛我,就讓全世界都知道。

方思瑤,妳能不能自私一點,把我放在第一位?

方思瑤,不要再去管別人想什麼。妳唯一的責任就是我。


方思瑤緊緊咬著下唇,眼眶中的淚水在打轉,她逼自己不能哭出來。

「妳越有所保留,曉婷越沒安全感,妳在逼她走向一條不能回頭的路。」

張秀麗的話說得很隱晦,但思瑤馬上聯想到曉婷沒有安全感到了想把自己圈養起來。這就像是一把匕首,直指核心。「我們在美國時,我曾帶她去看過心理醫生。不、不是,我自己也需要心理諮商,但那時時間太短了,我會去看的。」方思瑤難得失去方寸,說得有些語無倫次。她想告訴張秀麗,她不是沒有改變,她希望對方能接受她的努力。她從沒想過逼死曉婷,她的期盼一直很簡單:就這樣兩人攜手走過一輩子。

每一個人都在學習表達愛的方式。方思瑤曾經在鐘偉哲身上錯過了一回,她希望還有機會彌補。

張秀麗靜靜聽完思瑤的自白。她從對方眼底感受到期待她能接受的冀盼,她嘆了一口氣:「思瑤,不要馬上想改變我。我只能告訴妳,我跟慧萍不一樣,也跟其他愛曉婷的人不一樣。他們可以因為曉婷而退讓,接受曉婷的任何決定,但我不會。」張秀麗靜靜看著方思瑤,剛剛的蒼涼似乎隨著窗戶玻璃折射的凌光,隱散而去。「妳記好,如果妳之後讓曉婷受到一點傷害,就算曉婷願意原諒妳、就算所有的人都為妳說話,但我絕對不會放過妳!」

方思瑤知道她說到做到。就如其他人早已因為曉婷而願意接受她倆的感情,只有秀麗阿姨不曾改變過立場。但至少,秀麗阿姨願意接受了,只要她能信守承諾。

思瑤覺得很欣慰,努力了這麼久,總算有了一個好的結果。而她終於明白,並不是只有手術刀能代表一切,能給曉婷幸福的僅僅只是「方思瑤」這個人。她真想現在就回家,將這一切與曉婷分享!

美好的陽光、美好的笑容,方思瑤從沒覺得人生中有這麼美好的一刻;她很開心,因為她什麼都有了。她學習將江曉婷擺在第一位,不再把工作帶回家做、也會向她撒嬌示弱:「今天真累,真不想上班」、甚至在遇到難處時先與曉婷商量,雙方充分溝通後才真正做決定。她相信再有任何困難,她都能與曉婷共同面對,因為感情不是人生中的唯一,而是茁壯的養分。

最近她們甚至跟遠在美國的Alice訂好出版計劃,Tina還會重傳修訂過後的電影合作意向書給她倆過目。當然這一切都得趕在聖誕節前確認細節,她們可是早早跟美國那邊說好,聖誕假期要到倫敦找小熊過節,才不管這些額外的工作呢!

其實她們根本不需要靠著出書或拍電影來賺外快。而且有了上次在美國受訪,引來太多媒體記者跟拍的可怕經驗,原本兩人是有些抗拒的。但在重新審視一路走來的情感,思瑤突然覺得她們可以做些什麼:一段感情中,從來沒有誰一定是誰的避風港,只有相互的成長與理解,感情才會恆久。她慶幸兜兜轉轉了一圈,終而找到能夠共度一生的伴侶。她們都希望能以這樣的自己面對眾人,給予需要的人一些省思,甚至是勇氣。

前往倫敦前,曉婷說想在日本轉機,她想去京都走走,看看滿園的櫻花。

「但現在不是櫻花的季節,花都還沒開。」思瑤微偏著頭,表情疑惑。「還是我們明年春天再去京都玩?」

「櫻花還沒開又沒關係!」曉婷笑笑。她喜歡眼前這個人美好的眼眉,還有在過去從不曾展露的怯弱嬌小的一面,現在全攤在自己面前,毫無掩藏。她還喜歡對方對她的需要,就如她需要著對方一樣。「我就是想去看櫻花樹。」

思瑤挑起眉,不能理解曉婷的邏輯。沒有櫻花的櫻花樹,怎麼看也比不上兩人在台灣的那棵別具意義的櫻花樹還來得好看吧?

「妳還記不記得Bette和Tina合送的那幅〈空折枝〉?」

「當然記得。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思瑤一直覺得自己的中文不夠好,比不上傳播系畢業的曉婷。但自從收到Tina她們送的畫後,她暗暗記下了這首詩。這是她心底小小的秘密—一首她與曉婷共有的情詩。

「哇!」曉婷假意很吃驚,給了思瑤一個讚賞的眼神。「沒想到江太太把詩都背下來了!好厲害!」在看見思瑤露出既開心又有些害羞的神情,曉婷笑了一笑,收起眼底深藏的了然。聰明如她,怎麼會錯過思瑤偷偷背詩的樣子,有時候一邊吃著早餐一邊看著報紙,還會突如其來喃喃自語唸詩,還以為她都沒發現呢!

「思瑤,」她正了正神情,輕輕喚她:「以前的我,一心只想將櫻花收攏在自己懷裡,不願意錯過一點,我以為這樣做最好。但現在我才明白這首詩真正的含義,不是想盡辦法去佔有就叫做把握機會,只有陪伴才是。」如果說Dr. Dan Foxworthy的療程起了什麼樣的效果,那就是她終於懂了愛的方式。「所以,有沒有看見櫻花一點也不重要。」

花開花落、花謝花飛,我所擁有的不再是一朵櫻花,而是年復一年的春夏秋冬。那叫做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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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情不是人生中的唯一,而是茁壯的養分。


全文終May 26, 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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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13)

思瑤醒來時,夜正黑,窗外霓虹的大樓靜靜閃爍著星光。她以為睡了很久,其實也不過剛過了十點半,但卻是這周以來睡得最好的一次。她還維持著倚在曉婷腿上,雙手環抱對方腰的姿態。

「啊!」她輕輕驚呼了一聲,趕忙起身。曉婷一定很不舒服,腿麻了吧。可曉婷卻沒喚她,任由她這樣躺著,背靠向床背,頭微側一旁,恬然安眠。一直到曉婷感受到腿上的重量驀然減輕,她才摸索著尋找思瑤。

「妳躺下來睡比較舒服。我出去打個電話,很快回來。」思瑤小心翼翼扳開曉婷撒嬌似地拉著自己衣擺的手,好聲安撫。

彷彿因為得到保證,剛剛還稍微使勁的手略略鬆開,只聽她咕噥了句:「快點回來。」沒有睜開雙眼。

大門未知子,因「大門」兩字日文發音近似Demon,而被稱之為惡魔之手。不隸屬醫局體制,卻因擁有高超的手術技術而讓體制內的醫師又愛又恨的女人。

思瑤第一次見到大門未知子,是在紐約的Mount Sinai Medical Center。MSMC是全美最頂尖的教學醫院之一,包括腫瘤研究、心血管研究、微創手術研究等等,成績斐然。當時她正跟著Dr. Jones的醫療團隊,有一天他帶了一個宛如模特兒、將高跟鞋踩著叮噹響,穿著昂貴風衣的女人進來,說是院長特別聘來協助臨床實驗的外科醫師。

可當她的同事們在發現這個女人不屬於任一個醫院體制後,每個人的表情都變了,憤而向Dr. Jones抗議:「我們醫院只要最好的人材,這種來歷不明的醫師萬一被病人發現了,有誰還敢信任我們?這不是拿病人的性命開玩笑嗎?」

但Dr. Jones只是笑了笑,以一貫溫和的態度安撫眾人的不滿:「就因為我們重視生命,所以才該拋下成見。」

能讓Dr. Jones這樣褒獎的醫師,思瑤感到很好奇。一直到兩人同進手術室,她終於了解Dr. Jones的言外之意。她從來沒看過這樣精湛的手術,那已經不是技術,而是一門藝術。不絢麗,卻精準。一台本該四個小時才能結束的手術,她竟然……花了三小時不到就完成,而這還因為第二助手太緊張發生重大失誤,她兩人須緊急修復微血管的時間。

手術結束後她誠摯地向大門道謝,即使這女人比自己年輕,但她學到了很多。可大門只是打開一盒盒咖啡用的糖漿,一股腦兒全倒進水杯裡,一口氣喝了下去。然後才微偏著頭,用那雙大大的眼睛看了她一眼,簡簡單單一句:「下班時間到了。再、見。」

下班?思瑤不自覺看向牆上的鐘,笑了出來。才剛過五點鐘,她真說走就走。確實,五點是正常的下班時間,美國人也不時興加班,但外科本來就是與死神爭取時間的行業,只要上了手術台就要有不可能準時下班的自覺。但這人,也太自我了吧?難怪不為任何醫院所容納。

在階段性研究告了一個段落後,大門未知子也要離開了。思瑤知道去哪裡可以找到這個女人,她朝醫院的天台走去,果然就見到還穿著手術服的大門未知子拿著水杯半倚在圍欄前發呆。

思瑤知道這個女人不喜歡逢迎、不喜歡廢話,也不喜歡交際應酬。所以她的臨別祝福也很簡單:「大門醫生,別再說什麼不會失敗的手術。別人不了解妳的能耐,說那些話只會讓妳跌跌撞撞,增加不必要的麻煩。」人際關係處不好,也只是讓事情多兜繞了一圈,根本於事無補。與其如此,不如打從一開始就好好處理,免掉麻煩不是嗎?

「妳不相信我從來沒有失敗過嗎?」彷彿因為聽到了最關心的兩個字—手術,大門未知子饒富興致望來。

「我知道妳以前從沒有失敗過,但不代表以後不會。」相較於大門未知子的年輕氣盛,方思瑤是個保守理智的女人,冷靜分析所歸納出的結果。「妳的那句『我,絕對不會失敗。』我只當作是妳勉勵自己要更努力的話。」所有的外科醫師都曾救過很多人,但也看過很多人死在自己面前卻無能為力;她不相信所謂的「能夠操縱手術刀的人就能操縱生命」,那只有神才做得到。

「Dr. Fang,妳一直想著手術失敗的機率有多高,那它就會失敗。像我,」她給她一個大大的笑容:「我從不去設想它會失敗,所以我成功了。」

思瑤一愣,這女人不知道該說是自大還是自傲。的確,神做不到的事,或許只有「惡魔」才做得到吧。她想了想,也回了對方一個溫暖的笑容:「我聽說妳為了要去中國的偏遠地區行醫,正在學中文。那正好,我教妳一句話吧—置之死地而後生。意思是,妳會成功是因為妳沒有給自己退路。」思瑤不是從書上學到這句話,而是從Frank那。商場如戰場,Frank深諳其中之道,也身體力行著。她看了看手中的腕表,留下最後一句話:「正好五點!再見了,大門醫生。」

思瑤已經有許多年沒有見過大門未知子,幸好她還留著大門未知子隸屬的神原醫師介紹所的名片。日本比台灣快了一個小時,她希望現在打過去不會太打擾。

對方很快接起電話,思瑤可以聽見彼端傳來一陣熱鬧,還有……如果沒聽錯的話,好像是……打麻將的聲音?

「請問是神原晶先生嗎?」神原晶是大門未知子的老闆。她曾見過他一面,有一回思瑤和大門做完手術後,她向院長報告手術結果,正好見到神原晶笑咪咪地從院長室走出來。神原晶雖然穿得西裝筆挺,手上還煞有其事拿個高級公事包,但臉上那股笑啊,讓思瑤忍不住想到日本卡通中有名的櫻桃小丸子的爺爺,十分親切。

「您好,敝人神原。請問您是?」日本人說話有種有別於一般的禮貌,即使是講英語也一樣。

「晶叔嗎?我是Jasmine Fang,以前在紐約的MSMC曾見過您一面,與大門醫生合作過。您記得嗎?」

「啊!是Jasmine啊!」神原晶從原先的客套到元氣滿滿。他年紀雖然大了,但腦子還精明著呢,怎麼會不記得呢?Jasmine Fang是他少數覺得大有可為,又肯為病患著想的外科醫師。想當年,要不是他早從未知子口中知道Jasmine是為了找到醫治兒子疾病的方法,才待在美國做研究,他早想盡辦法將她拐進介紹所工作了。「很久不見,近來好嗎?」

「託您的福,一切很好。」思瑤沒有太多客套,她很快切入重點,描述曉婷阿嬤的病情。「所以,」她在最後總結:「我想請大門醫師到台灣,一起為患者動手術。機票食宿這些都沒有問題,手術費也是,只希望大門醫師盡快過來。我很需要她。」現在的思瑤唯一信任的就是大門未知子,絕對不會失敗。

「Jasmine,雖然我們是舊識。妳和我們家大門又曾同事過,但所謂公事公辦的嘛,希望妳能夠理解。」神原晶的笑容透過電話傳來,一張瞇著眼長長圓圓的臉,很是笑容可掬。「所以手術費方面,要有勞費心了。」

「沒有問題。」思瑤爽快答應。早在紐約那時,她就已經聽說請大門未知子開刀的價碼很高,這麼多年過去了,她的技術想必更精湛,行情可想而知。

神原晶瞥見本來在麻將桌前唉唉叫輸得一塌糊塗的未知子在聽到「手術」兩個字,眼睛整個亮了起來。他看見未知子喜得像隻撓搔的小猴子,幾乎要撲到自己身上。然後又聽見未知子右側傳來很是溫柔的聲音:「未知子,出沖,和滿。」

接著又是吵到不能再吵的未知子了:「什麼!城之內博美,妳一定跟晶叔串通好了吧,怎麼我又輸了啊?」

我們不用串通也贏得過妳那豆腐腦袋好嗎?要不是手中還拿著話筒,神原晶幾乎想回頭唸未知子一頓。人家都說天才跟笨蛋是一線之隔,愛因斯坦因為有全世界最聰明的大腦,所以私生活幾乎不能自理。這個孩子,明明就沒有愛因斯坦聰明,怎麼像個笨蛋一樣呢?但神原晶現在有更重要的事,他恢復了那專業且值得信賴的聲音:「Jasmine,妳剛說捐肝者是患者的孫女,但屬於過敏體質對嗎?」

「對。」這也是思瑤擔心的,它增加了手術的不確定性。

「那正好,敝所有一位相當專業的麻醉師城之內博美,過去一直以來與未知子配合得很好。城之內醫師的簡歷我等等替妳傳真過去。」神原晶不只精明,某種程度還是奸詐的老狐狸。可是在他凡事向錢看的表面下,他真正關心的是患者孫女過敏體質引來的連鎖反應。只是啊,既然可以多賺一筆,為什麼不賺呢?所以他不說請Jasmine考慮看看,也不問缺不缺麻醉師,反而用種看似婉轉實則早已引介了城之內博美的方式。

思瑤常覺得外科醫師是眾所矚目的明星,患者永遠只留意到外科醫師的光環,卻從來不知道一台手術最要緊的是綜觀全局的麻醉師。既然是大門醫師一直配合的麻醉師,那表示雙方的默契足夠,更不能少了。「那就麻煩晶叔。城之內醫師的費用也不用擔心,我這邊會處理。」

大門未知子和城之內博美才剛出關,就看見Jasmine早已等在入境大廳,她的身後還站了一個女人。大門知道這就是Jasmine電話中所說的,會與她一塊兒來接機的病患孫女,江曉婷。

「大門醫師,很高興又見到妳了。」思瑤一個箭步迎上。當她正要張開雙臂給對方一個擁抱,猛地想起一件事:大門醫師一向不喜歡交際應酬,當年她最有名的事蹟之一,就是拒絕院長伸出示好的手,只拋下一句:「握手啊、客套啊,這些都跟醫師資格無關吧。」留下一臉難堪的院長。這便是大門未知子,從不做跟醫師資格無關的事。於是思瑤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中,連忙裝作不經意,隨手撥弄了頭髮。

可大門醫師卻做了出乎她意料的事。她似乎看透了思瑤的體貼,竟然主動伸出手,朝她堅定一握:「Jasmine,很久不見。」看見對方有些吃驚的神情,她笑了笑:「我們是朋友。」我們早就是朋友,所以妳不再是Dr. Fang,我也不是大門醫師。「叫我未知子。博美都這樣叫我。」她側向一旁,露出身後一個揹著大提包,一身簡單、綁著馬尾但妝容精緻的女人。

「您好,城之內博美,請多指教。」女人微微欠了身,標準日式致意禮儀。相較於美國的開放,日本文化向來給人含蓄內斂之美。她的聲音很悅耳,一雙深邃的黑色瞳子似笑非笑,卻令人感到溫暖。

「江曉婷。」一旁的曉婷跟著伸出手,分別與兩人握過,很是感激她們接到思瑤的電話後,馬上訂了最早的飛機趕來台灣。「真的很謝謝大門醫師和城之內醫師特別跑一趟。」

「那沒有什麼。未知子說,之前在紐約時一直很謝謝Jasmine的照顧。」此時博美與曉婷落在思瑤兩人後頭,一邊走向停車場一邊說。「未知子一直很喜歡挑戰高難度的手術,有這難得的機會,她是絕對不會錯過的。」

「我聽說這次的手術很難,台灣還沒有成功的案例……」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在思瑤面前,她為她打氣,告訴她「盡人事、聽天命」;但她還是很擔心,只是不願意加重思瑤的負擔,而曉婷又無法跟秀麗媽媽透露阿嬤的病況。積悶了好久的情緒,終於能在他人面前流露。

「嗯曉婷,如果是未知子,她會告訴妳她絕對不會失敗。我不是她,說不出這樣的話。」博美停下腳步,很認真看著眼前人。「但是我信任她。」

曉婷有種感覺,思瑤對大門未知子的信任跟博美對未知子的信任很不一樣。可不管是哪一種,她感到安心。不是出於友情、愛情這些情感因素作祟,而是因為方思瑤與城之內博美都是最頂尖的醫師,在最專業的領域中信任最專業的人。

可惜的是,謝天翔和張秀麗似乎不這麼認為。當他們發現方思瑤竟然請來自日本的大門醫師為主刀醫生、城之內醫師為麻醉師,她自己卻降了一級做什麼第一助手,訝異之餘,隨之而來的是一連串質問。

「思瑤,妳不是說媽的手術沒有問題嗎?為什麼還要請日本醫生?難道這次的手術很危險?」謝天翔擔心溢於言表。

「還有什麼叫做從神原醫師介紹所來的?」張秀麗十分敏銳,當她聽到那個叫做大門未知子的女人以英文自介來自介紹所,她很快反應過來:「介紹所是不是派遣的意思啊?根本就不是在醫院工作?這樣媽的手術有保障嗎?」她瞥見大門未知子一身時尚裝扮,兩手交叉胸前半倚在牆上,頭微歪著望向窗外,看也不看自己一眼,說她是那種常跑夜店的不正經女人也不為過,怎麼可能是醫生?真要認真說,她還比較相信站在大門未知子旁那一臉沈靜的女人是外科醫生呢!張秀麗越想越氣,不由得拉高聲音,很是不客氣:「方、思、瑤,妳不是打包票說由妳來主刀沒問題的嗎?現在改來改去是什麼意思?」

「媽,妳不要這樣。」曉婷趕緊拉住張秀麗。「思瑤剛剛不是解釋過嗎?阿嬤的病情惡化了,比之前評估的危險。所以思瑤特別請來大門醫師和城之內醫師幫我們。」

被曉婷拉住,張秀麗勉強壓下失態,只瞪著方思瑤不發一語。見她朝自己堅定望來,她哼了一口氣,轉向大門未知子:「大門醫生,如果手術只有3%會成功,反過來說失敗的機會是97%!我媽會死!」張秀麗的眼神十分凌厲,劇烈起伏的胸口顯出她很激動,可在發現大門未知子一臉面無表情,只靜靜打量,不知道為什麼,她感到一陣心慌,漸漸從氣憤低了聲音:「—但如果做化療,我媽還可以多活一個月。」

良久,她聽到大門未知子開口:「妳知道做手術時,1%的危險跟2%的危險有什麼差別?」

張秀麗一愣,她不懂大門未知子的意思。「……2%的確比1%多了1%的危險,但不管是哪一個,機率都算低的,都很安全。」

「錯了。」大門未知子從牆的那側走了過來,停在張秀麗面前,定定看著她:「妳覺得2%跟1%比起來,差不了多少,只多了1%的危險性,但其實是多了兩倍!換句話說,妳以為很安全的手術,一點也不安全。而且所有的手術都會有風險,但3%卻比1%多了三倍活下來的機會。」

張秀麗為她話中透出的堅定所震懾,透出一絲猶豫。

「所以,請妳把手術交給我。因為只有我,是絕對不會失敗的。」她看著張秀麗,沒有請求,沒有日本人的含蓄內斂。就像太陽一定會從東邊昇起一樣,自信中不容置疑。

「天翔伯父、秀麗阿姨,」思瑤插進兩人對話,勇敢地站在張秀麗面前。「我知道您們懷疑大門醫師的能力,所以才猶豫。您們可以不相信我方思瑤這個人,但請您們絕對要相信我作為一個醫生的專業判斷。」

「爸、媽,即使阿嬤做化療,最多也只能活一個月。為什麼我們不讓大門醫師試試看?說不定會有奇蹟。」曉婷最後說。

當人無所依盼時,便只能相信奇蹟。思瑤和曉婷終而打動謝天翔與張秀麗,同意由大門未知子執刀。

在進開刀房前,思瑤特地繞到曉婷的病房。她進去時,曉婷已經打過麻醉藥陷入沉睡,只有護士在確認最後細節。

「情況怎麼樣?」她問。

「病患情況穩定,等等就會把她送進開刀房,由房醫師進行肝臟切除手術。切除下來的肝臟將直接送到大門醫師執刀的手術室,為患者進行換肝手術。」

「病患有過敏體質,要請妳特別留意。」雖然早就在病歷上加註,思瑤仍忍不住提醒。

「院長請放心。針對病患的過敏體質,城之內醫師已經調整過麻醉藥用量,並修正了藥劑成份。」

「那就好。」思瑤微微一笑:「辛苦妳了。」

考量到曉婷的過敏體質,思瑤真的很怕她在手術途中引發過敏反應,幾經討論後,眾人決定利用兩台手術間些微的時間差,先讓城之內博美擔任房醫師的麻醉師,確保曉婷的安全。再待一切安好,確認其他的麻醉師能妥善善後,城之內博美再趕回擔任大門未知子的麻醉師。

思瑤當然知道讓博美兩邊跑很冒險,也不符合程序。可是過敏反應不是能拿來開玩笑的,捐肝又是一台不大不小的手術。她總希望為了曉婷,能做到最好。

一如過去成功的手術,思瑤在進開刀房時十分冷靜。如常地更換手術衣、如常地清洗雙手、如常地戴上口罩……

可這一回,她將要將她心愛的人的器官植入其所愛的人的體內。她是兩個人間的橋樑,她希望一切如常,不要失敗。

當大門未知子一剖開胸膛,便已看見一如預期擴散的癌細胞。而她與城之內博美間的默契,已經密切到即使她尚未發號施令,城之內博美早報出任何大門未知子所需要知道的生命體徵。

兩人的默契好到一旁的思瑤都很驚訝。明明博美背對大家,一邊記錄病患的血壓,一邊觀察機器上的數據,她為什麼知道未知子想要問什麼?而且總搶在未知子開口前,說出準確無誤的訊息。

比起不知情的人對「外科醫生」過度美譽,思瑤更喜歡別人以「醫療團隊」來稱呼。因為手術不是一場單打獨鬥的個人秀,它需要眾人的合作才會成功:護士不能少、助手不能少,麻醉師更不能少。如果當中有哪一個意見相左,就算團隊的成員再怎麼優秀,也是徒勞。就像是兩匹優秀的馬,同時拉著一輛車,當一匹馬想向右跑,另一匹想向左,又怎麼會到達目的地?所以在看見大門未知子與城之內博美合作無間後,羨慕之餘更是安了心。

如果有人在旁觀察大門未知子與方思瑤動刀,會發現兩人的方式相當不同。大門未知子的刀很快,沒有所謂的休止符,只有精準。而方思瑤則如一首行雲流水的詩,細膩且綿長。寂靜的手術室裡迴盪著幫浦打氣的聲音,兩個人在與時間賽跑。

可在鋸開顱骨後,她們不約而同停下動作,對望了一眼,這比當初預期的還糟糕。

「未知子,收縮壓60,舒張壓測不到。心跳170。」城之內博美突然說。

「博美,從導管內投藥,注射腎上腺素。」大門未知子沒有抬頭,只手中的羊腸線如飛梭交錯盤旋,穩穩地。「Jasmine,妳來做移肝手術,我來清除腦部癌細胞。」

「我們同時做?」隔著口罩,看不見方思瑤訝異的表情,但聲音卻透出擔心。這與原先的計劃不同,她們原是打算一起清除癌細胞後再進行肝臟移植手術。

「來不及了,就這樣!」大門未知子果斷決定,不等方思瑤答應,率先劃下第一刀。

這是一場漫長的手術,原計八個小時的手術,整整延長到十二個鐘頭。當手術完成後,已經是隔天的清晨。思瑤從沒做過這麼累的手術,那樣的累不是來自於手術的難度,也不是因為時間,她甚至無法在手術中想起曉婷,只能專心一意跟隨大門未知子的指令,化解一場場突如其來的危機。現在的她是接近喜極而泣,臨界虛脫的狀態。

思瑤終於能在手術後想起做完切肝手術的曉婷,還有在開刀房外殷殷等待的家屬。她掛著微笑,走出開刀房。

大門未知子一向不擅於跟病患的家屬打交道,所以她總在手術後,聽著城之內博美給予的一聲「辛苦了!」,頭也不回走出開刀房,十分瀟灑。

她在醫院附設的餐廳中找到她所急需的糖漿,一手忙抓了七八盒糖漿,一手拿著乾淨的水杯,走到空無一人的座位區坐了下來。在撕開第三盒糖漿後,她聽見一個女人的聲音。

「大門醫生,謝謝妳救了我婆婆。」是張秀麗。曉婷的移肝手術較早結束,雖然江慧萍說會好好照顧曉婷,要她好好去開刀房外等手術結果;但母女連心,一整個晚上張秀麗就在曉婷的病房與開刀房之間來回奔波,一直到剛剛思瑤宣布手術成功為止。最後在謝天翔堅持秀麗一定得休息一下,她才到餐廳隨便買點東西果腹,沒想到竟然在這裡遇見大門醫生。

「嗯。」大門未知子朝她點了點頭,回頭又專注手中的動作。

張秀麗有絲尷尬。她想,是不是因為之前反對大門醫生執刀,所以她仍耿耿於懷。「之前……真的很抱歉,請妳諒解身為家屬的心情。我們太晚發現我婆婆的肝癌,一切都措手不及,一直很怕還沒等到肝移植,我婆婆就先走了。所以當思瑤告訴我要請妳來開刀時,我們真的很慌,很怕病情又惡化。」

「我知道,我沒有放在心上。」大門未知子回答得很短,她俐落地傾瀉盒身,看著透明的糖漿如細線般流入水杯中,接著拿起杯子,仰頭一乾而盡。「妳也不用放在心上。」她想想後又補了一句。她以為安慰完張秀麗後她就能離開,卻看到對方一臉吃驚,似乎欲言又止。

張秀麗沒料到大門未知子捕捉到她吃驚的樣子,只好勉為其難坦誠:「大門醫生,我、我知道這樣說很冒昧,但這樣子喝法,對妳的身體很不好。真、的。」她甚至怕大門未知子不信,最後兩個字加重了語氣。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我知道怎麼樣對我最好。」其實大門未知子本來不打算解釋,太多人看過她以這樣奇特的方式在術後快速補充體力,如果每個人來問都得解釋一遍,她豈不是累死了嗎?可是大門未知子不僅反常地回答了,她還看到張秀麗眼裡的不以為然與「好心規勸」。然後不知怎麼的,她突然想到一個人……哎,自己怎麼越來越多管閒事了呢?果然,還是單純維持醫院與派遣的關係比較好,一旦變成朋友,想的事也多了。

「阿姨,」大門未知子清了清喉嚨,以字正腔圓的中文開口。突然其來的語言轉換令張秀麗一愣,之前兩人一直用英文溝通,可原來……大門醫生會講中文?「我可以感覺到妳不喜歡Jasmine。」她看到張秀麗張了張嘴,似乎沒料到她會這麼說,偏偏一時間也找不到反駁的理由,只能任由一雙眼睛帶著些微防備回望。「我不知道妳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但如果妳一直很不喜歡Jasmine,卻願意請她為妳婆婆做手術,我想問的是—現在手術成功了,妳以後還會討厭她嗎?」所有人都知道大門未知子不喜歡交際應酬,可是這不代表她欠缺敏銳的觀察力。或許正因為她看過太多醫院派系鬥爭時的醜態,所以才悍然拒絕讓自己靠近。

張秀麗是個端莊、自律甚嚴的女人。她為大門未知子的發問而迷惑,可是卻沒顯露在臉上。而她習慣的方式就是抓准對方的話縫,反客為主。「我不懂大門醫生的意思,方思瑤院長一直是很好的醫生,濟仁醫院的外科權威。」

「喔,」大門未知子已經拿起空水杯站起來。「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因為手術成功就假裝喜歡Jasmine。」她很真,所以她不明白為什麼要假裝喜歡一直以來討厭的人,就只因為手術成功的「恩情」?

「妳是什麼意—」張秀麗有些氣急敗壞,但大門未知子已經離開,她沒讓她把話問完。

大門未知子換下手術服走到醫院大廳時,城之內博美已經等了一陣子。她正百般無聊轉轉脖子,習慣性地以手撫摩痠疼的頸肩。

「我去看過曉婷了,Jasmine陪著她。她的過敏反應比我想像中的嚴重,我剛請房醫師重新更換止痛劑,今晚她應該可以睡得比較好。」城之內博美迎上去,與大門未知子肩併肩朝計程車停靠站走去。她頓了頓,柔聲問:「妳今天怎麼這麼久?」

「還不就遇到大白鯊囉。」大門未知子一笑,燦燦地。

那一年,大門未知子在手術進行到一半時,突然說出:「我做不來手術。」逼得助手醫師只得以最擅長的腹腔鏡協助大門完成剩下的手術。沒有人知道大門在這場手術中學會了自如操縱腹腔鏡,以後再也不需要旁人。只有城之內博美看出來了。手術後,城之內博美跟她說了一個關於〈因幡之白兔〉的故事:

一隻小兔子想要過海,告訴海裡的大白鯊說:「到底海裡有多少大白鯊呢?不如你們排成一排,排到海的那一頭去。我一邊數一邊跳過去,就可以知道答案囉!」大白鯊聽信小兔子的話,乖乖排成一排。等到小兔子跳到最後一隻鯊魚的背上,他再忍不住得意忘形,脫口而出:「你們真是笨蛋啊!」於是生氣的大白鯊將小兔子的皮剝掉,懲罰他的自以為是。

城之內博美當然明白大門未知子的意思。尤其在那燦燦的笑容下,看來無害的眼神藏不住一絲自我調侃的味道在。「妳喔,小心一點,適得其反就糟了。」彷彿心有靈犀,她沒有問未知子誰是那隻大白鯊,也沒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一切便自然而然,看透了單純如白紙的未知子究竟在搞什麼把戲。

「不會的。」她伸手招過一台計程車。「走吧,我聽說永和豆漿的早點很有名。我們去試試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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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妳,我不會因為手術成功就假裝喜歡Jasm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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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12)

在紐約上飛機前,思瑤就已經收到房醫師傳來的病歷,她不過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情況很不樂觀,果然只剩肝臟移植一條路了。她衷心希望秀麗阿姨他們的評估報告很順利,畢竟捐肝是一項以目前來說風險能降到極低的手術,但初期還是會對捐肝者造成一定影響,最快的方式就是透過親屬幫忙。否則排隊等適合的肝臟,也不知道要排到什麼,而且阿嬤太晚發現是肝癌末期,更沒有時間排隊。

一路上兩人幾乎沒有說什麼話。曉婷光是看思瑤的表情也大概知道阿嬤的狀況很危急,就算思瑤再三保證一切都會沒事,身為至親,她怎麼可能因為保證就安心呢?

在她重新回到謝家後,是阿嬤的笑容溫暖了她。天翔爸爸、秀麗媽媽抗拒她與思瑤的感情,她本以為身為大家長的阿嬤也會有相同的反應。但阿嬤永遠只關心她工作會不會太累、帶孩子辛不辛苦、有空要叫思瑤一起來吃飯;阿嬤沒有說什麼,可是她用行動表達了她只在意孫女的快樂,其餘的一點都不重要。或許是阿嬤影響了天翔爸爸,他的態度逐漸鬆動,越來越少和秀麗媽媽同一陣線。

這樣勸人要知福惜福、凜然叮囑著「人不能做壞事,有天公伯在看」的阿嬤為什麼會得肝癌?為什麼身為小輩的自己竟然沒有發現阿嬤身體變差了?

曉婷失聲痛哭,在思瑤懷裡抽咽不能自己。

兩人回到台灣已是傍晚,還來不及感受濕熱的亞熱帶氣候,匆匆忙忙往醫院趕去。所有謝家親人聚集在病房外,他們滿心期待思瑤的到來可以改變一切,換回一個笑聲朗朗的阿嬤。

曉婷是從秀麗媽媽那裡聽到發病的情況。前些天幾個人還樂融融在一起吃飯,但阿嬤說天氣太熱了,胃口不怎麼好,只吃了幾口而已,剩下的時間便笑吟吟看著大家聊天吃飯。晚飯後阿嬤說要去洗手間,人還沒走出飯廳,突然說很不舒服,好像食物頂到了胸口,全攪在一塊兒,接著蹲在地上不斷盜汗,幾乎站不起來。大家本以為是不是食物不新鮮吃壞了肚子,但不是啊,每個人都好好的,怎麼可能只有阿嬤鬧肚疼呢?幾人忙將阿嬤送醫院。急診室的醫生很忙,特別是晚上,車禍的、燒傷的、急性上吐下瀉的……阿嬤的病況大概是最輕微的了,大家一個逕兒安慰她很快就能回家。但醫生聽完診後卻皺了皺眉,要家屬馬上辦住院手續做詳細檢查,他擔心是肝癌。

之後的幾天,阿嬤的身體急轉直下,臉色越來越黃蠟,但睜開眼永遠是溫暖的笑,輕斥大夥兒怎麼不趕快去上班,工作可以丟在那邊不管嗎?太沒責任感了。她也不讓眾人聯絡遠在美國度假的孫女,說是好不容易去了一趟,眼巴巴趕回來,幹嘛啊?

思瑤進病房確診時,阿嬤已經睡了。她沒吵醒阿嬤,只讓曉婷在旁陪著。又聯絡了房醫師想了解進一步狀況。

醫院是最能感到人世無常的地方,房醫師總想。思瑤是她以前在美國唸醫學院時的學妹,自己雖然比她早進濟仁醫院,但以思瑤精湛的手術與領導能力,她看著思瑤一路從醫師升到外科主任,再到醫院院長。她佩服這個小學妹的衝勁,也樂於看她擺脫前夫的糾纏,終於有了自己的幸福。房醫師還記得思瑤出國前,就坐在同樣的沙發椅上,仔細交代公事,認真的神情一如以往,但嚴肅底下是微微的笑意,如沐春風。而現在相同的位置上,兩人談的卻是曉婷的阿嬤。

「我剛拿到評估報告。」房醫師嘆了一口氣,將一疊厚厚的資料遞給思瑤。「沒有人符合捐肝條件。」

房醫師以為思瑤會很失望,至少會有絲焦躁吧。但思瑤卻只看著阿嬤的X光片,頭也不抬:「沒關係,還有我和曉婷。等等我們就去做檢查。學姊,今晚要麻煩妳加班,幫我們看看了。」

「那沒有什麼。」房醫師頓了一頓:「思瑤,妳也做評估檢查?」她覺得自己應該很訝異,但似乎又沒想像中的驚訝。確實,肝臟移植手術並沒這麼困難,捐肝者在術後只要時時注意生活作息,通常能將影響降到最低。但畢竟是將自己身上的一部份捐出去,如果不是至親之人,其實是很難做到的。

「曉婷的阿嬤就是我的阿嬤。」她抬頭淡淡笑了笑,又回到一堆數據中。時間靜靜流逝,只聽到紙張翻動時的唰唰聲。過了好半晌才聽思瑤開口:「學姊,癌細胞有轉移嗎?」

「從報告來看,癌細胞沒有轉移。這也是阿嬤幸運的地方,我們才能趕快找合適的肝臟做移植。」一般來說,一旦癌細胞轉移,就不建議做移肝手術了,而是改以化療減輕痛苦,爭取一些些生命走到盡頭的時間。房醫師突然住口,她察覺思瑤的憂心,但不知道她還擔心什麼。「怎麼了嗎?」

「妳看,」思瑤將幾張片子逐一掛上LED燈箱,指著其中一根肋骨。「五天前
的檢查這裡是正常的,但今天的檢查—」

不用思瑤完話,房醫師已經知道那代表什麼。只要一不留意就會忽略掉的陰影,癌細胞正在蔓延。「看起來還很輕微,我們可以在做移植手術時一併清除轉移的癌細胞。可是考量到患者年紀大,這……」房醫師頓了一頓,陷入為難。清除癌細胞本來就是比較困難的手術,一旦開刀就要與時間賽跑,但患者是老人家,體力原就撐不住,更不用說要同時移植跟清除……

「而且一旦癌細胞開始轉移,速度會越來越快。還有也得考慮,有時候要到動刀那時,才能看見新增的癌細胞。」思瑤越說聲音越冷靜。當她全神貫注在手術時,她已完全抽離方思瑤這個角色,她的心裡只有手中的手術刀,以及快速運轉的腦子。這每一項都會增加手術的難度,而陡然新增的癌細胞是最可怕的。

但即使每一項決定都很困難,如果不開始做,永遠只是空口白話。她曉得當務之急該是跟曉婷去做肝臟移植評估。

若說擔心的話,她只擔心曉婷的過敏體質曾對麻醉藥、止痛藥起過過敏反應。萬一曉婷符合移植條件,那就需要特別留意了。一旦疏忽,嚴重一點甚至會在手術台上直接休克,相當危險。

倒是曉婷自己一點也不擔心。她相信有思瑤在,又有濟仁醫院最好的醫療團隊,過敏體質一定不成問題。即使術後會有比常人更嚴重的嘔吐啊、疼痛啊等症狀,可這些也不算什麼,只要阿嬤能盡快恢復健康,一切也都值得了。

她以為思瑤只要一等到結果符合,就能很快幫阿嬤安排手術。她也以為從回到台灣後就沒有回家睡過一覺,總在醫院留宿聲稱好隨時觀察阿嬤病狀的思瑤,至少願意聽進自己的話,在動刀前回家一趟,好好安眠一晚。

她真擔心就算每天熬魚湯、親自送到醫院替她補充體力,會不會在阿嬤的病情更嚴重前,這位方院長自己就因體力不支,先倒下了。曉婷一方面感動思瑤的付出,一方面又覺得心疼。總要好好照顧自己,才能照顧其他人哪!

第一次,曉婷看見沈浸在研究手術的方思瑤。她看過主持醫療會議的思瑤、開記者會的思瑤、學習拉大提琴的思瑤、在廚房洗手作羹湯的思瑤,但她從沒見過模擬手術的思瑤。

曉婷會在探望完阿嬤後,帶著魚湯到院長室陪思瑤晚餐。晚餐後,思瑤總說想再研究一下阿嬤的病情,天晚了,勸她早點回去休息。但曉婷不肯。最後在曉婷嚴厲的眼神下,思瑤嘆了一口氣達成協議:妳可以多待,但別超過九點,家裡還有兩個寶寶要照顧呢。

於是曉婷看見了思瑤格外專注的神情。那完全不同於看著自己時的專注,而是一種接近忘我的神態。隔著寬大的辦公桌,那一端的思瑤站在窗前,好似眼前已躺著患者,眼裡沒有多餘的人,先用右手的刀劃開胸膛,輔以止血棉擦淨出血,輕輕觸摸器官,感受患部的異常。她的手上沒有刀,一切只在她的腦海中成形,但隨之而來的動作,雙手如飛如舞,一旁的曉婷看得神馳目眩,彷彿一個指揮家正在指揮不同的樂師奏出最和諧的音樂。最感性的音樂,需要有最理性的指揮家。曉婷想:進手術房的醫生是不是也一樣,兼合了感性與理性,執刀時最美。

當評估報告出來後,曉婷興沖沖地要思瑤趕緊安排手術。思瑤雖然不符合捐肝條件,但她自己是完全符合的。

可思瑤沒有馬上答應,她雖然說沒問題,曉婷卻察覺出她的擔心。曉婷以為思瑤是擔心她的過敏體質,但思瑤只含糊笑了笑,說將安排在下周進手術房。那個晚上,曉婷頭一次看見思瑤舞動在半空中的手術刀倏地一頓,然後再也沒有完成曲子。

出了什麼事嗎?曉婷心一緊。想問,卻突然發現思瑤好遠。外科醫師的方思瑤,離自己很遠。「是不是阿嬤的狀況不樂觀?」她知道癌細胞轉移的事,但房醫師和思瑤都保證在進行換肝手術時會一併清除癌細胞。

「曉婷,」不知道是不是日光燈的關係,白皙的思瑤在燈下顯得有些蒼白。「我想跟妳商量一下,接下來這幾天我需要專心研究阿嬤的病情。而且妳也要準備移肝手術,應該多休息。晚上就不用特地來陪我。」

曉婷沒有回答,只看著思瑤坦然的神情。太坦然了,外科醫師的方思瑤不僅很遠,而且看不透。「好,那妳不要太累。有什麼事打給我,知道嗎?」如果思瑤需要絕對安靜的環境,她會給她的。

曉婷決定收回想出口的疑問,她其實有些氣餒,明明說好了會相互陪伴一輩子,明明兩個人在美國時坦誠以對,為什麼現在卻成了這樣?是因為要替親人動手術,所以思瑤壓力很大嗎?她很迷惑,又感到心疼。

辦公桌的這一端,辦公桌的那一端,隔成了距離。

她不知道該找誰問,房醫師雖然是思瑤的學姊,人也很親切,但自己跟她沒這麼熟。而思瑤除了堅持曉婷晚上得早點回家外,一切如常。自己所有的感覺都只是隱隱約約的,她不知道怎麼跟房醫師描述,也或許這一切只是因為太擔心阿嬤,讓自己多心了起來。

曉婷告訴自己不要多想,但每每看著早上來巡房的思瑤帶著一雙滿佈紅絲的眼睛,她很難不胡思亂想。自己,終究還是不夠了解思瑤吶……

了解……?

曉婷怔了一怔。她想到一個人,曾在思瑤身旁陪伴多年,曾許下誓願要攜手走過一輩子,卻再也沒有成真。

曉婷不自覺咬著下唇,她感到很矛盾。明明不願意再見到這個人的,可這是唯一有可能清楚思瑤在想什麼的男人。為了思瑤,她願意試一試。

鐘偉哲沒想到還能再見到曉婷。自從上次見過方思瑤後,她果然信守承諾,秘書每隔一陣子便會來探望他需不需要什麼東西,語氣相當客氣生疏。他還需要什麼東西呢?每次他聽到秘書這樣問,總會用那隻還健在的手不耐煩地一揮,說不用麻煩了。是啊,他最需要的再也回不來,不管是錢還是愛。其實他大可叫那秘書不用再來了,可是每到最後一刻,他沒把話說出口。如果秘書再也不來,他將永遠失去方思瑤,也永遠失去江曉婷。

曉婷倒是很驚訝鐘偉哲瘦得這樣厲害。他幾乎只剩個骨架子,沒了戾氣,眼裡只有疲倦。

看到玻璃那端的曉婷在坐下之後只顧端詳他,似乎沒有先開口的意思,鐘偉哲只好率先接起電話,近乎自嘲地笑了笑:「我想妳知道了,我已經收到法院的判決書。幾個案子加一加,三十年大概跑不掉。我也不打算上訴,就這樣吧。」他以為江曉婷又是來嘲弄他的,與其讓她先聲奪人,不如自己先來。

在紐約時Edith曾暗示過,要曉婷不用擔心鐘偉哲只會被關五年。那時曉婷便隱約猜到鐘偉哲這輩子大概很難翻身了。所以她一點也不訝異他會這麼說,而且事實上,回來後大家都為阿嬤的病忙得焦頭爛額,誰還會留意他的下場。

曉婷只訝異聽到判決後她沒有預期中報復的快感,只有一切終將安了心的感覺。她無法形容那感受,期待好久的結果得償夙願,自己竟能這麼平靜?她暗暗感謝Dan和思瑤,要不是有他們領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桎梏,她不知道會在裡頭迷失多久。啊!真希望阿嬤的病趕快好起來,等一切恢復正常,她就能繼續療程,還給思瑤一個完整的、喜悅的江曉婷。

「你—好嗎?」曉婷遲疑了一下,選擇一個不算親切,也不算生疏的開始。的確,她曾在節目上說過愛的力量很偉大,遠遠多過嫉妒和怨恨。但現在的她仍無法定義該將鐘偉哲擺在什麼位置。恨嗎?視而不見嗎?所以這樣的三個字或許是最好的。

「還可以。」看著眼前人平靜的眼眉,鐘偉哲有百般滋味不知該如何形容。她的疏淡不像是裝出來的,而且也沒有之前冷冰冰的神情。「有空的時候學習寫寫書法、看看書,時間倒也過得很快。」其實過快過慢已經沒什麼差別了,合該就是這樣度過接下來的日子。但他知道,曉婷是不會為了問他過得好不好大老遠跑一趟,只會為了一個人。「妳為方思瑤來的?」

「嗯。」她大方承認。「我想問你,思瑤有沒有曾經為了替患者開刀,在開刀之前將自己關在醫院辦公室,都不回家的記錄?」

他原以為曉婷是因為發現方思瑤來看過自己,以致來興師問罪的。但曉婷卻問了出乎意料的問題。如果在以前,鐘偉哲會把握這個難得的機會好好嘲弄對方一番;但現在的他,嘲弄並不會讓他更快意。「有過幾次。」回憶沒有很難,當他覺得他早就忘了跟方思瑤的點點滴滴時,一下子全都想起來。「她平常不把工作帶回家的。但如果遇到難度很高、又沒十足十把握的手術,她會直接睡在醫院裡,把手術處理好才回家。所以也有過好幾天不回家的記錄,中間只回來拿換洗衣服,很快又回醫院去。」

「那些手術最後都成功了嗎?」曉婷馬上想到阿嬤。

「怎麼可能!」鐘偉哲真心笑出來,搖了搖頭:「這個世界哪有不會失敗的手術。就算方思瑤再怎麼想挽救病患的性命、做了很多病例研究,但總有突發狀況發生,又或開刀之前就已經知道風險很高。一半一半吧,當然有成功的,但也會失敗。如果她回家看起來有哭過、很自責、一個人待在書房不想讓人打擾,我就知道病人死在手術台上了。」他頓了一頓:「妳跟方思瑤在一起這麼久,難道不知道這是她的習慣?」

或許是因為思瑤是一個太成功的外科醫生,曉婷真的沒看過鐘偉哲描述的情況。但反過來說,當思瑤重複之前的模式,這代表阿嬤的手術真的很難嗎?因為這次的病,曉婷也查過許多資料,都說病患換肝之後可以多活好幾年,好一些的還十幾年呢。為什麼思瑤會這麼為難?

看曉婷陷入沈思,鐘偉哲突然有種感覺:三個人的角力裡,他頭一次有自己所保有的方思瑤,而曉婷卻沒有的那部分,相當微妙。「—曉婷,我知道我過去犯過很多錯,妳們,會原諒我嗎?」妳們口口聲聲說真正的愛是包容、是願意放開心胸接受一切,那會原諒我嗎?

「鐘偉哲,」她喊他的名字,平心靜氣。「人總希望尋求和解。但我現在才知道你該和解的不是我或是思瑤。你該和解的是你自己。」倘若你自己都無法原諒過往所做的一切,別人原諒與否,又有什麼干係呢?

曉婷離開了。今天的她沒有回家熬魚湯,她特地繞到思瑤最喜歡的蛋糕店,買了提拉米蘇。她想看看思瑤,想讓她知道堅強以外,還有人陪伴。

她到醫院時已經過了晚上九點,少了來看夜間門診的患者、探訪病人的家屬,醫院顯得有些空蕩。在車上時曉婷已經先打過電話回家,請慧萍媽媽照顧兩個孩子,她打算今晚不回去了。

不出所料,院長室的燈還亮著,從門縫底下透出一點白。曉婷敲了敲門,沒有聽到回應。她過了幾秒鐘又敲了一次,聲音大了一點,但還是沒人。輕輕轉了下門把,門沒鎖,那代表思瑤還在裡面,不是出去巡房什麼的。

「思瑤?」曉婷將門推開一條門縫,輕聲喊。

思瑤坐在電腦前,很專心看著螢幕,沒有留意到有人進來。一直到曉婷站在面前,她才訝異抬頭:「妳怎麼在這裡?阿嬤有狀況?」她下意識要打電話聯絡護理站。

「阿嬤沒事,我只是來看妳。」

「曉婷,我們不是說好,手術前妳該多休息的。」

看著思瑤疲憊又強打精神的神情,曉婷再有什麼埋怨,也不忍這時候出口。她對她笑了笑,抬起蛋糕盒晃了一晃:「妳沒在我身邊,我怎麼能好好休息?看我帶了什麼來,妳最喜歡的提拉米蘇喔。」

看著她晶亮的眼睛,思瑤微微一笑。為什麼曉婷不管說什麼,都會讓她感到很窩心呢。「好啦,那等等妳還是早點回去,晚了不好。」

在往常,思瑤會一邊喝魚湯一邊聽曉婷今天發生的趣事。但曉婷卻直截了當開口:「我今天去看鐘偉哲。」

思瑤心一沉,不自覺放下手中的叉子。Dan的療程沒有效嗎?為什麼曉婷還這麼在意他?

彷彿知道思瑤在想什麼,曉婷將手輕放在她的手背上安撫。「妳誤會了,我去找他純粹是想知道最近妳怎麼了?我知道妳有心事,不肯告訴我。而鐘偉哲畢竟是妳前夫,跟妳共同生活了那麼多年,在台灣,我也只能問他。他說妳在做高難度的手術前,習慣將自己關起來。」

思瑤勉強一笑,沒想到自己說不出口的,卻是鐘偉哲幫她說了出來。

「思瑤,Dan告訴我無須要強來證明自己有能力,我也不希望妳要強。告訴我沒關係,真的。」

但這件事就算告訴妳,也無法改變啊!

出於直覺反應,思瑤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在最後一刻硬生生收住,她想起Dan的提醒—不要再用保護者的姿態自居。

她還想起Bette。

到了紐約沒多久,她和曉婷一同參加Bette畫廊舉辦的拍賣預展酒會。一方面是好朋友見面,一方面也是為了謝謝Bette和Tina合送了這麼漂亮的畫。酒會才開始,曉婷便同其中一位畫家攀談起來,聽對方認真解釋究竟想在作品中傳達什麼。思瑤與Bette聊了幾句後,突然想起曉婷將兩個人相提並論,說兩個人都是Control freak。

「哈哈哈,」Bette爽朗笑著:「她真的這麼說嗎?」

「難道妳覺得妳是嗎?」Jasmine開玩笑問,瞥眼見曉婷正熱絡聊天,沒留意兩人的對話。

「Tina一直覺得我是啊,對所有的事控制欲都很強,就算她想跟我商量怎麼做比較好,我也常聽不進去。這幾年已經改很多了。」其實不只Tina,她身邊的好友每個都說她有這問題。「只是妳嘛……」她停下話,認真端詳起眼前人,笑意不減:「老實說,我也覺得妳是。曉婷一點也沒說錯。」

「怎麼可能?」她禁不住揚高聲音。那時的她還沒跟曉婷一起去拜訪Dr. Dan Foxworthy,完全沒想過自己和Control freak可以聯想在一塊。

「直覺吧。某種程度妳跟我很像。我看過妳們的專訪,當然也不只專訪給我的感覺,但我曉得妳很願意付出,想保護曉婷不受傷害。我自己就是這樣的個性。最嚴重一次是Tina流產那個時候,我還記得那個晚上當我一回家,看見她一個人坐在廚房的地板上,一直哭一直哭,非常無助,我難過得不得了,卻完全幫不上忙。之後再加上工作的事,太多壓力一下子讓我承受不住,結果我背叛了我們的感情。」Bette舉起酒杯,朝她致意:「過了很久我才知道,妳以為的被保護者,難道她們不能保護自己嗎?又不是小孩子了,當然可以!所以當她釋放出脆弱的訊息,其實只是希望妳能陪著她,而不是想要被保護;可是我們都誤會了訊息真正的意思,誤以為『保護』是最好的方式。Jasmine,我們都以為當我們失去保護的能力,我們就會失去自己,但其實我們失去的是這段感情。」

或許Dan真的說得很對。他在治癒曉婷的同時,那些壓力也將轉移到Jasmine Fang的身上。但當時她一心以曉婷為優先,完全沒考慮過自己是否能承受得了這些龐大的、無以復加的情緒。理智告訴她需要聽從Dan的建議,不能再做Control freak,有什麼事得拿出來一起討論;尤其在看見曉婷的脆弱時,也不要急著想幫她解決。可一遇到阿嬤的事,所有的提醒全都拋到腦後了。

她又回復到以前的方思瑤—需要夠強大,才能讓曉婷免於恐懼,免於圈養的欲望。她想一個人獨自承受壓力,只因她知道即使說出口,也無法改變無力的事實。

可是曉婷卻去找了鐘偉哲。這猛然提醒她這個禮拜以來的異常,曉婷真的很擔心自己。既然曉婷在Dan的幫助下得以前進,那我也要努力。「對不起,我知道我不該讓妳擔心。但我怕我講了之後,只是徒然讓妳擔憂。」思瑤回到電腦前,指著螢幕上顯示的斷層掃描:「妳看,從這裡可以看見阿嬤身上的癌細胞已經擴散了,轉移到這裡。」

「妳之前有說過癌細胞轉移到肋骨上,所以得盡快做手術。」這張片子和思瑤之前放給自己看的好像是同一張,她分不出來。

「理論上清除癌細胞後就會沒問題,當然前提是必須清理得很乾淨,避免沾黏。」這不是一件簡單的手術,但之前她也做過許多成功案例。「我擔心的是癌細胞轉移到腦部。」她看見曉婷的臉倏地蒼白。

「所以已經確定到腦部了?」

「報告看起來很正常。但是我……」思瑤在想該怎麼委婉說才好。每一次要對患者家屬解釋病況又惡化,對她總是一件很煎熬的事。她會看見家屬從滿懷希望到失落,然後拼了命求她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命。可是她,只是方思瑤,不是神。她就算拼了命想要將病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也不一定總能成功。「我的經驗告訴我,阿嬤的癌細胞很有可能從肋骨轉移到腦部了。但這只是我的直覺,所以我不想讓大家太擔心。一切都要等到開刀之後才能確定。」

「如果真的轉移到腦部,會怎麼樣嗎?」曉婷屏住呼吸,輕聲問。手不自覺越握越緊。

「如果真的從肋骨一路擴散到腦部,加上檢查時都沒檢查出來,那表示增生的位置在非常不容易清除的地方,徹底清除的機率不到3%。」思瑤露出苦笑:「到時連我也辦法,只能不做任何處理盡快縫合,改採化療。」

化療,也就是生命已經走到盡頭。

「3%也代表還有機會不是嗎?」曉婷不死心追問。

關心則亂,所以思瑤只能耐著性子解釋:「反過來說,97%的機會阿嬤會死在手術台上,而且到目前為止,台灣還沒有可以一邊進行移肝手術,一邊清除腦部癌細胞成功的案例。只要沒有徹底清除,以阿嬤的狀況來看,復發的機會是百分之百。化療是最好的辦法。」

好一陣子曉婷沒有再開口。當她冷靜後,她理解了思瑤的害怕。思瑤本來就是以病患生命為優先的醫師,如今要上手術台的是親如家人的阿嬤,她害怕自己救不了命,還徒然讓阿嬤受開刀之苦。思瑤她,太想保護江曉婷的一切,或者某一程度她擔心手術失敗,連在秀麗媽媽面前可以仗恃的醫師專業,將會潰散到一敗塗地。曉婷看過秀麗媽媽最近的改變,自從兩人從美國回來後,秀麗媽媽收起以前凌人的語氣,與思瑤認真討論阿嬤的療程,眼裡滿是對她的信任。如果手術失敗了……曉婷能想見對思瑤是多大的打擊。失去的不只是阿嬤,也是秀麗媽媽。

手術刀,是思瑤認定唯一能通往謝家的路。

「思瑤,如果事情真的走到這樣,我們當然會很難過,但也都能理解妳已經盡力了。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不會失敗的手術,妳不要想太多。妳老要我多休息,可是看看妳,眼睛這麼紅,一定很久沒有好好睡一覺,這樣的妳怎麼上手術台幫阿嬤開刀呢?」曉婷拉過她:「來,把提拉米蘇吃一吃。等等就來休息。我跟媽說過了,今天不回去。」

院長室裡有間簡單的休息室,一張床、個人衛浴,不用很大的空間,但足以讓思瑤辦公之餘,累了可以休息。

思瑤沒有抗拒。她知道話已到此,曉婷會明白她在怕什麼。她只不能明白,為什麼空有一雙拿手術刀的手、為什麼明知只要照著角度精準清除,就可以一勞永逸,就是做不到?就像你明知只要有翅膀就可以像鳥一樣在天空自由飛翔,但人類就是沒有翅膀。

你知道該怎麼做的,可還是差了一步,而且無能為力。

思瑤以為會輾轉難眠,思緒仍然混亂,但曉婷卻讓她倚在腿上,輕輕為她按摩兩側的太陽穴,微微地用力,卻不至於太痛,很舒服。她感到緊繃的神經似乎鬆了開,味覺還停在剛剛的提拉米蘇滿盈的香味,然後從腦子到四肢一陣舒緩的電流。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她隱約只記得曉婷的寬慰:「這個世界上本來就沒有不會失敗的手術。」

不會失敗的手術……

滿盈的甜味……

半夢半醒間,她彷彿看見一道熟悉的背影,遠遠地在天台彼端,拿著糖漿一口氣灌了下去的女人。

「我,是絕對不會失敗的。」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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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總希望尋求和解。但我現在才知道你該和解的不是我或是思瑤。你該和解的是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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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11)

Dr. Dan Foxworthy的診所在清幽的巷子內,一棟兩層樓高的磚屋,屋前是綠草如茵的綠地,四周種滿了色彩繽紛的花朵,令人看了心曠神怡。走進屋內,竹搭的隔間,轉角處點綴幾株竹子,有種身在禪林的錯覺,連心靈也跟著平靜了下來。

Dr. Dan Foxworthy一見到Jasmine便給了她結實的擁抱。他的兩鬢已經有了白髮,但厚實的笑容、幾乎撐破腰帶的大肚腩,卻給人親切的感覺。

「Dan,好久不見。你好嗎?謝謝你特別撥空見我們。我來介紹一下,這是—


「這位是江曉婷小姐對嗎?」Dan逕自接下話,他的笑容和外頭溫暖的太陽很像。「我在LA時有看妳們的節目,拍得真是太好了。那時我還在想,天啊,當年那個小不點Jasmine已經這麼大了。看到妳很好,我很高興,真的。」Dan誠摯說。

他當然記得那時的Jasmine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態度,彷彿有一道無形的牆將自己保護起來。Dan見過許多這樣的孩子,知道該如何與他們溝通,但Jasmine讓他印象深刻,她的拒絕帶著一股戾氣。那樣的戾氣通常被歸納為具有潛在暴力人格,可偏偏Jasmine又不屬於這類型。因為曾見過她過度壓抑的後果,所以他選擇讓Jasmine保留自己的秘密,可其實很忐忑不安,不知道這樣對她來說是好還是不好。也幸好Dan偶然發現Jasmine上節目,不但沒了幼時的防備,也沒了戾氣。他覺得很欣慰,默默在心底獻上祝福。只是他沒想到這麼快見到Jasmine,還帶了另一半來。

Dan幫很多名人看診,有好萊塢巨星、有國會議員,也有商業巨擘。所以Dan很清楚在光鮮亮麗的外表下,每一個人都有無法解決的情緒或傷痛,而他的工作就是幫助患者走向人生的下一個里程。

往常,Dan會先評估患者的狀況再決定該如何進行療程。所以第一次的門診其實比較像閒聊,Dan藉由傾聽來確認症狀是否嚴重,再與患者溝通診療細節,取得同意後才進行療程。一般來說,對於母語非英語的患者,Dan會請專業的口譯員前來協助翻譯。他希望患者在最輕鬆自在的環境下暢所欲言,這樣他才能觀察到最真實的反應,而不是還需要在腦子裡轉換「這一句話該怎麼說、那一句話有沒有表達真正的想法」,窒礙了思考,也窒礙了真正想說的話。

但江曉婷卻說,她的態度很開放,可以接受各種安排,也不排斥催眠治療。唯一要求的是,她希望由Jasmine翻譯,不再另外找人。

不排斥催眠治療是種很玄妙的說法,Dan想。他馬上聯想到Jasmine小時候因為抗拒他催眠,十歲大的小孩子不知去哪找了簡易催眠入門書亂翻,用堅強的意志力抵抗他想進入她的世界。入門書不是學術用書,只是為了讓一般人好讀而已,參雜似是而非的調調,他在旁看得心驚膽顫,深知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才斷然決定停止療程,改採別的方式。江曉婷會這麼說,是因為她知道Jasmine的故事,還是只是純粹的巧合呢?

至於第二點,更值得商榷了。Dan很訝異患者竟然主動想找家人做翻譯,這是他從沒遇過的狀況。一般而言,患者會希望所有的訪談要在絕對私密的環境下進行,而他們最擔心的也往往是有認識的人在旁,無法說出最深處的痛楚。

人為什麼會想找心理醫師呢?說穿了,心理醫師只是作為引導者鼓勵患者將話說出來,再對症下藥而已。常常到最後你會發現:「嗯?這些話我的誰誰誰不是對我說過嗎?」但為什麼當時你聽不進去,卻寧願透過心理醫師的專業治療,結果到頭來才發現,兩者用的方式有某種程度的相似?

而其實,聽不進去是因為你與對方太親密,你恐懼對方看見你的脆弱。

換句話說,江曉婷不怕,她想把最真實的自己展現在Jasmine面前。她不但不怕,還希望Jasmine成為她唯一的口譯員,讓Jasmine準確無誤地接收她完整的情緒。

Dan佩服江曉婷的勇氣,也看到兩人相互扶持、全然依賴的情感。但作為一個醫生,他知道這很不妥。

先不說安排口譯員原就是為了以超然的立場轉述患者的每一句話,等療程一結束,口譯員可以完完全全抽身,不會受到患者影響。但眼前兩人不同,她們的關係太密切了,江曉婷說出的話會不會傷害Jasmine呢?再就是江曉婷會不會因為翻譯的是Jasmine,反而隱藏了真正的情緒,效果適得其反?另外,Dan還擔心貿然同意這要求,是不是之後得花更多心力幫Jasmine從患者的情緒中抽離出來。

可Jasmine在他分析完後,卻說她還是想當翻譯。「我很了解曉婷,知道她話裡真正的意思。由我來翻譯,會比請外人好很多。」

「妳要了解,當妳做口譯員後,妳只能翻譯患者的話,不能添加自己的情感或是妳以為聽到的『以為』。這些都會影響我的判斷。」

Jasmine一愣,顯然沒想過這問題。她只是單純想,她能從曉婷的話裡聽出她在開心、在生氣又或只是使使小性子耍賴,這樣的翻譯才精準。卻忽略了在她做這些判斷時,也參雜了個人的情感。「好,我保證我只會直譯,不會加入個人想法。」

Dan不知道Jasmine為什麼那樣執著,他本以為身為醫生的Jasmine可以了解當中的利害關係。而思瑤堅持的原因卻是再簡單不過,她答應要陪著曉婷一起面對,所以她會做到。那不單單只是接送曉婷來看心理醫師而已,既然曉婷開口要求,思瑤希望伴著她度過。

在兩人再三堅持下,Dan勉為其難答應下來。可為了避免江曉婷會因為Jasmine在旁無法暢所欲言,Dan建議直接採用催眠療法,在深度睡眠中江曉婷才能真正釋放,不再顧忌。

「好了曉婷……」此刻Dan的聲音好似一床舒服的被褥,只想隨著他的語調好好躺下來休息。「……妳看到什麼?」

「綠色的……草,天空很藍。有風……吹過。」闔上眼的曉婷,長長的睫毛在眼皮上顫動,彷彿因為看見美麗的風景,聲音輕喃了起來,像是夢囈。

「草上有什麼呢?」Dan耐心引導。

「兩個小孩子在玩。」

「他們是誰?」Dan有絲驚奇。一般來說,當患者知道身旁有熟人,是很難進入催眠狀態的;因為潛意識會告訴主人啟動防備機制,不能洞門大開,隨意讓人進出。但江曉婷卻這麼快進入了沈睡,沒有一絲警戒。她真的很信任Jasmine啊。

「我的孩子,笑得很開心,跑得好快,衣服都飛起來了。他們跑去……」曉婷頓了一頓,似乎面前的畫面停下來,不太知道該怎麼形容。

「跑去哪裡呢?」

「……我不知道。一棟房子?跑進去,不見了。」

「那是什麼樣的房子?」

「兩層樓的洋房。像是歐洲風景圖畫上面的小木屋,就在湖的旁邊。」

「剛剛有出現湖嗎?」

「好像沒有。」曉婷隨著Dan的問題,輕輕搖了搖頭。隨即露出一抹微笑:「我走進屋子裡,隔著窗戶可以看見外面的湖。湖旁邊有櫻花樹,好漂亮的花,好多好多。」她微微抬起手,彷彿要碰到了花瓣。「樹上、地上,都是櫻花,白色的、粉紅色的,還有黃色的。」

「妳走到湖旁邊了嗎?」

「房子裡面沒有人,我走了出來。」

「為什麼想去湖邊呢?」Dan的聲音越發輕柔,好像一首歌:「妳剛剛不是在找妳的孩子嗎?」

「櫻花很美。樹上的,我想摘回家。」漸漸地,曉婷的回答陷入一種錯亂的詞序。「地上的,要留在樹上。可惜,掉了。」

「所以妳在撿櫻花嗎?」

「嗯,很多。」曉婷的手一瞬像抽乾了力氣,頹然落在診療床旁。「很多,我想撿起來,但撿不完。很多…很多……」相對於她肢體上的倦怠,她的笑容越來越張揚,滿滿幸福的微笑。

Dan留意到她的眼皮子不斷顫動,胸口開始起伏,那不是要醒過來的象徵,而是進入了情緒激動的前兆。「曉婷,我們不要撿櫻花,去看看別的地方好不好?」

「不要!」曉婷突然劇烈搖頭,彷彿因為這句話刺痛了她。「櫻花,我不能走。」

看見曉婷的眉心皺了起來,思瑤覺得很心疼。藍天、白雲還有兩個人共有的櫻花樹,聽起來就是很美麗的風景,為什麼曉婷會有這樣的反應?

「好好好。曉婷不走。」Dan安撫著說。「妳撿了這麼多櫻花,要做什麼呢?」

「撒在湖上。湖面都是花瓣,風吹來了,小小的櫻花在湖上跳舞。」很詩意的景致,連Dan也為曉婷描述的風景感到一陣神清氣爽。「湖水很涼很舒服,我把鞋子脫下來,踩進水裡面。」

「妳想游泳嗎?」Dan猜測。

曉婷搖了搖頭。不像剛剛悍然拒絕,恬然的語氣:「湖裡有東西,最珍貴的,在湖下面。」

「妳最珍貴的東西在湖底下?」Dan試著組織她的句子。

「噓!沒有人知道喔。」曉婷做了噤聲的表情,壓低了聲音:「只有我才知道在哪裡。」她露出孩子將玩具藏得好好的快樂表情,帶著一點神秘。接著她突然不說話了,雖然沒張開眼睛,但神態很專注。

「曉婷,妳在做什麼呢?」

「水裡的世界很美。魚游來游去,一下子到我身邊,一下子游走了。還有貝殼,我看見貝殼。」

原來曉婷潛到湖裡了。Dan放下心,繼續問:「貝殼是妳最珍貴的東西嗎?」

「我最珍貴的東西在水晶……」曉婷倏地住口,皺起眉頭:「為什麼我要告訴你?」

「曉婷,妳最珍貴的東西在哪裡?」連在沈睡中都要拼命保護的東西那一定很重要,但也可能是問題所在。

曉婷開始搖頭,比剛剛還劇烈,呼吸已經不是以起伏來形容,她的肩膀在發抖。

「曉婷,不用怕。告訴我,妳最珍貴的東西在哪裡?」Dan瞥見Jasmine擔心的模樣,看她似乎想安撫江曉婷,連忙伸手壓住她,以眼神示意不要擔心。

但江曉婷喘不過氣來了。她咬著下唇,拼命抗拒想要脫口而出的答案。

「來,妳看到了什麼?」答案近在眼前,在沒有危險下,Dan很清楚不能放棄。一旦患者避開了,下一次想要再進入她的世界就更難。

「水晶棺!」她的聲音猛地穿破寂靜的水底。風變大了,刮起湖面搖搖晃晃,大雨傾盆而下,湖中央帶起一陣水龍捲。她緊緊握著沙發的扶手,聲音被風雨割得支離破碎,細細長長:「水晶棺裡躺著我的思瑤,她睡著了,好美。我不能讓她離開…咳咳…不能……」她急促說著。

「不能什麼?曉婷,妳還看到什麼?」

「水晶棺上有鐵鏈。我用鐵鏈把她拴起來,這樣思瑤就不會走。」曉婷陷入了喃喃自語,她半側著身,柔長的頭髮掩住她大半的容顏,心滿意足的笑容。「不會走—」

看著Jasmine漸漸蒼白的臉,幾乎無法再翻譯下去,Dan最憂心的事果然發生了。他忙想喚醒江曉婷,但Jasmine卻阻止了他,勉強一笑。

是什麼樣深潛的情緒,才會讓曉婷想把自己關起來,且還藏到深不見底的湖心下?曉婷是因為這樣,才很介意跟鐘偉哲是同一種人嗎?

「可是曉婷,」思瑤靜靜看著睡得極不安穩的人,心想:「妳跟鐘偉哲本來就不一樣啊,他傷害過我,但妳不會。為什麼還擔心我會離開呢?」

她想知道為什麼,所以她勉力撐著去消化這些訊息。可她沒想到,接下來的這一切遠比她所以為的還要龐大,還要無以復加。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你愛一個人愛到想將對方圈養起來,這樣是「愛」還是「害」?

江曉婷就是如此。

他們說,鐘偉哲讓江曉婷痴痴等了十年,最後落得無疾而終。

他們說,鐘偉哲從來沒有給過江曉婷名分,他以為只要有錢就能保有她的愛,將她拴在自己的身邊,再不會逃開。

他們說,鐘偉哲的愛是可怖的。當他失了心對方思瑤家暴時,總有一天也會這麼對江曉婷。而還不到那「總有一天」,鐘偉哲已然動手。

當所有的人都以為鐘偉哲是扭曲江曉婷人生的轉捩點時,只有她心知肚明,早在那之前,生命就以種不知不覺的方式推著她往前進,走在一條無法轉彎的路上。

江曉婷活了三十年,才赫然發現自己是被抱來的孩子。儘管慧萍媽媽疼愛有加,在她知道真相後、回顧起跟鐘偉哲的感情時,她同時驚覺她的生命兜來轉去其實也不過就兩個字:圈養。

鐘偉哲是顯而易見的圈養。他蓋了一棟叫做謊言的房子,將曉婷置在其中,再用更大的謊言籠住她所有的一切,不讓她離開。

而慧萍媽媽呢?歸根究底難道不是如此嗎?曉婷愛慧萍媽媽,可原來她不是被鐘偉哲誘拐進謊言的房子,早在人生的一開始,她已住在謊言的房子裡了。鐘偉哲所做的,僅僅是在原來的謊言房子外,又籠出更大的謊言。

再後來,秀麗媽媽遲來的母愛伴隨著無法理解江曉婷的愛情。秀麗媽媽用「愛」的房子告訴她應該要離開方思瑤,想方設法、冷嘲熱諷,甚至苦苦哀求。

江曉婷是在圈養中長大的。

當她發現這難以正視的事實,她感到一陣恐慌。如果人的一生都是隨著同樣的道路前進,她是不是只會走這唯一的一條路?她好怕會因為太愛思瑤,將她圈養在名之為愛的牢籠裡。她更怕當思瑤喘不過氣想離開時,她會跟鐘偉哲一樣,忍不住想要傷害她。而她所學的,一直都是一旦愛了就要據為己有,如同慧萍媽媽、秀麗媽媽和鐘偉哲。

所以她把方思瑤關在水晶棺裡,再用鐵鏈子緊緊鎖起來,隔著透明的水晶面—
珍視她。

圈養……

想起曉婷拼了命想要摘櫻花的夢囈,再對照如今的圈養,思瑤覺得心好痛。為什麼曉婷的人生有如摧枯拉朽般不堪一擊?誠然,很多人追過曉婷,但她的初戀給了鐘偉哲,那樣深刻的一段感情到頭來卻是一場笑話,她想掩飾這一切,想證明自己沒有那個男人也可以過得很好,可那隨之而來的反作用力太大,大到她將一切的一切網羅成一個巨大的蜘蛛網—

她圈養了自己,困陷其中,走不出來。

而現在,她害怕自己終將圈養方思瑤。

在曉婷醒過來前,Dan將思瑤帶到一旁的房間。「Jasmine,其實妳不用太擔心曉婷的情況。」

「為什麼?」圈養是一個很負面的字眼。只要想到曉婷渴望圈養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她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當下的心情。沒有自由、沒有出口,只有看得到外面卻走不出去的水晶棺。

「她肯卸下心防來就診就是一個好的開始。而且,當初也是她堅持請妳當翻譯,表示她願意將最真的自己攤在妳面前。我相信只要經過適當的溝通,她會慢慢改變的。」

「那也有可能是因為她不知道心裡真正的想法是……」思瑤頓了頓,她很難把那兩個字自然地說出口。「是想把我圈養起來,所以才信賴我幫她翻譯。」

Dan卻不同意:「如果她不知道自己深藏的那一面,她就不會這麼坦然接受催眠療法。她其實不是來尋求我的建議,而是希望透過催眠,讓妳看見真正的她。因為清醒的她鼓不起勇氣跟妳談。」

思瑤遲疑了一下,不知道該說什麼。

「這麼說吧,」Dan拿下眼鏡,揉了揉鼻樑兩側的眼窩。「以心理學的角度來看,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會有想把喜歡的東西珍藏起來的心態。小孩子最明顯了,只要有人想要搶他的玩具,他就會很生氣,把東西藏得更深,讓大人找都找不到。曉婷的情況跟這很類似,只是人在成長的過程中這一面向會隨著逐漸社會化,或者可以說是受教育的緣故,漸漸改變。但不代表這種心態消失了,只是轉化成別的面向去發展而已。曉婷因為所接收到的、所處的環境都是這樣的氛圍,結果反而是加深了這項特質。恕我冒昧,」Dan戴起眼鏡,溫和開口:「妳和曉婷在一起後,是不是都是以保護者的姿態想要保護她居多?」

「這……」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她比曉婷年長,曉婷又曾是鐘偉哲的外遇對象,兩個人在一起,曉婷要受的壓力比她大很多。包括承受旁人對小三的責難、也包括還在花樣年華年紀的曉婷明明可以有很多選擇,卻拋下了那些選擇跟自己在一起。保護她,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了。也因為如此,每當她無法保護曉婷,又或是反過來需要讓曉婷保護時,她常會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妳還沒發現嗎?」Dan嘆了一口氣:「曉婷生命中很重要的幾個人,兩個媽媽、鐘偉哲,甚至還有妳,你們都以保護者的姿態想要保護她,這不就是一種『圈養』嗎?或許以前可行,但現在的她,心理狀態已經不穩定了,她想要的不再是被保護,而是平起平坐。妳若還放心不下,她可能會採取更激烈的手段去證明自己有能力保護別人,一直到她覺得有能力為止。」

思瑤臉色一變。她想起那張法院的禁制令,還有曉婷在出國前一直去監獄探望鐘偉哲,逼他看兩人的錄影。

一直到她覺得有能力為止?那代表如果她覺得還不夠,她會一直、一直瘋狂下去,停不下來嗎?

看著Jasmine眉頭越來越緊,Dan忙喚她:「妳真的不用太擔心曉婷。當她願意說出來,就會越來越好,我覺得很樂觀。比起她來,我比較擔心的是妳。」幼年的陰影、前夫的暴力,現在又加上曉婷的「圈養論」,他真的很擔心Jasmine的狀況。

「Dan你太擔心了,你以前教過我的我都還記得。而且我已經長大了,沒有這麼脆弱。」

但我就是怕妳太堅強。「這只是第一次的治療,之後還會有幾次。妳們回台灣後,我可以用視訊再幫曉婷繼續療程,次數視情況而定。妳要想清楚,這麼多次下來,妳陪在一邊真的受得了嗎?我建議妳該適時釋放情緒,如果有必要,我可以為妳安排個人療程。」

「這個不急。現在比較要緊的是曉婷。」她們在美國的時間也不多,半個多月而已,她不希望Dan花太多心力在自己身上。

曉婷醒來後,就感到溫暖的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她沒睜開眼,只伸手抓住對方的手,暖暖的,很舒服。「思瑤?」

「我在這裡。」

「……妳都知道了?」曉婷小心翼翼問,彷彿害怕看見思瑤擰起的眉心,她仍閉著眼睛。知道自己那些邪惡的念頭,知道自己體內擁有躁動不安的暴烈分子。

「我知道妳很愛我。」思瑤笑了笑,輕輕一個吻落在曉婷的眼皮上。就像是童話故事裡吻醒公主的王子,告訴她不要害怕,醒過來後還有我。「我很感動妳這麼信任我,將自己完全交給了我。」

「妳……不怕?」始料未及地,曉婷睜開眼睛後看見一個燦爛的笑容,沒有陰霾,沒有憂懼。

「……只要我們在一起,就可以面對害怕。」思瑤還記得幾分鐘前Dan是怎麼說的,要她不要再以保護者的姿態自居,這樣只會害了曉婷。第一次,她坦白了自己的擔心。

曉婷笑了。她不是公主,不需要王子來拯救。她是江曉婷,只需要方思瑤的陪伴。

然而,兩人的美國行在曉婷第三次就診後,匆匆便結束了。

那是一個深夜,兩人已經熟睡。思瑤突然聽到手機響,睡眼惺忪中摸索著手機,在看到上頭顯示的名字後,整個人清醒過來。

「秀麗阿姨?」她以為自己拿錯了曉婷的手機,秀麗阿姨是不會主動打給自己的,而且還是越洋電話。「我是思瑤,阿姨您等一下,我叫曉婷起來。」她第一個想到或許是曉婷的手機忘了充電,秀麗阿姨找不到人,情急之下才打給自己。

「思瑤,先不要叫她!」電話那頭傳來焦慮的聲音。「妳在房間嗎?妳能不能去曉婷聽不到的地方講電話?」

察覺到秀麗阿姨語氣中的異常,思瑤連忙看向一旁,確認曉婷沒有被吵醒,才悄悄拉開棉被,走到書房壓低聲音問:「阿姨怎麼了嗎?」

「曉婷阿嬤住院了。檢查報告剛出來,是肝癌末期,房醫師說需要換肝。」秀麗的聲音壓著顫抖,還有平日所沒有的手足無措。「我們都做了肝臟移植評估檢查,現在還在等結果,醫院說最快明天就可以知道結果。」

「阿嬤現在有什麼症狀?」出國之前阿嬤看起來氣色還不錯,只清瘦了些,怎麼會是肝癌末期?

「黃疸、腹水,還一直發燒。思瑤,妳們能不能早點回來?我,我想請妳再幫媽看看。」

「阿姨您不要擔心。我馬上去叫曉婷,我們會坐最早的班機回去。等等我請房醫師把阿嬤的病歷傳來,看看怎麼做比較好。」

思瑤的聲音有著安撫病人的溫柔,秀麗覺得安心了許多。真奇怪,她明明最反對曉婷和方思瑤在一起的。但在媽進入加護病房後,她第一個想到的卻是方思瑤。「思瑤?」

「阿姨,還有什麼事嗎?」她已經回到房間,打算叫醒熟睡中的那人。

「沒什麼。」秀麗頓了頓:「嗯,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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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如果你愛一個人愛到想將對方圈養起來,這樣是「愛」還是「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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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10)

即使思瑤主持過許多次的醫院記者會,也曾參加數都數不清的國際醫學會議,但與實境專訪比起來,她突然覺得以前那些都只是小兒科。她很清楚自己為什麼會這麼緊張,之前都是以自身的專業去面對那些會議、甚至是論文發表,但今天卻要在眾人面前攤開自己的感情,承受來自四面八方的好奇。她也知道曉婷一定跟她一樣緊張,當記者是採訪別人,現在倒過來讓別人問問題,那感受一定很不同。

Alice很貼心。考慮到曉婷不是native speaker,特別安排了口譯員一同上節目。並不是說曉婷英語能力不足,而是怕一來二往的對答中,要是產生語意的誤解,不管是對觀眾還是對受訪來賓來說,都不公平。

當聚光燈打亮了攝影棚,思瑤只覺得眼前白光一閃,亮晃晃的,就這麼隨著引導人員入座,傳來如浪的掌聲。「好熱啊!」她心想。太亮的燈、太多的聲音,就連Alice那為了節目效果而特意加重的眼彩都讓她有種想避開的念頭。

她慶幸是與曉婷手牽手走進來的。製作單位沒有特別要求她們這麼做,但她自然而然將曉婷的手握在掌心,在攝影機沒拍到的角度,輕輕以大拇指腹摩挲她蜷起的指節,一如既往熟悉。是曉婷那冷涼的溫度平靜了思瑤的焦慮,她們倆相視一笑,見到彼此眼中的支持。這麼一個小動作,卻換來Alice揶揄的口哨聲:「嘖嘖,看來我們的特別來賓還沒發現已經上節目了呢!」

短短一句開場白逗得底下的觀眾哈哈大笑,節目就在輕鬆愉快中拉開序幕。

Alice十分詼諧,她知道如何紓解來賓的緊張,也知道該怎麼掌控節奏,總會適時填補起空缺,而不讓觀眾察覺。她發現Jasmine和曉婷侃侃而談的方式很不同,Jasmine顯然慣於處理嚴肅複雜的問題,她的思路非常理性,只差沒有以「我有三點說明。第一點是……第二點是……所以結論是……」的方式來溝通。而曉婷,則是有著記者的本質,擅於將原本太理性的思瑤拉回,用種機智風趣的方式做更完美的補充。

她們三人就像是籃球場上的球員,將觀眾丟來的球自如掌握在手中,「唰!」地一聲,空心進籃。而Alice就是思瑤和曉婷的back up,當遇到難以回答或是太過隱私的問題時,便挺身將球接過,輕輕撥開。

節目越到後面,思瑤越是得心應手。她又恢復了平日的從容,甚至還能跟上曉婷與Alice的節奏,適時來一句自我調侃,眼神很是無辜。樂得台下觀眾頻頻喊:「Jasmine、Jasmine!」

層出不窮的問題從耳朵進去,經過了大腦轉化成答案,再逐一流過,沒有留下太深刻的印象。一直到「請問,妳們是否想過當孩子大了以後,他們要如何面對一個媽媽曾經傷害另一個媽媽的事實呢?」竟讓思瑤陷入沈思。現在孩子還太小,而她與曉婷間還有許多外在的壓力需要解決,說實話,她還真沒想過該如何處理這樣的狀況。

「我們會告訴他們,『愛』的力量很偉大,遠遠多過嫉妒和怨恨。當愛一個人,也同時學會原諒。」曉婷字斟句酌地說。

她的答案滴水不漏,這一題幾乎是有驚無險過了。但偏偏,一個觀眾以種自認幽默的方式,爆出一句話來:「妳們真的好棒喔!我相信妳們一定原諒了那個背叛妳們的男人,對不對?」

觀眾席上響起不絕於耳的掌聲,那更像是因為氣氛的感染下,所以停不下來。Jasmine和曉婷的笑容就這麼停在微微勾出的幅度,不上也不下。原諒?她們不能公開鐘偉哲具體曾做過哪些惡事,所以她們的笑容在聚光燈下,美得有些遙不可及。

Alice當然知道這問題很不妥,而那觀眾問的方式與其說是想知道答案,不如說是單純地想獲得兩人的關注而已。她輕巧地拿起麥克風,笑了笑:「Honey,我覺得我愛死你了!因為我可以原諒你問了這麼簡單的問題,浪費了一個問問題的好機會。來,下一個觀眾!」

因為愛,所以原諒。可Alice卻故意曲解曉婷的原意,她反過來以「因為『原諒』你的蠢問題,所以我『愛』死你了!」幽了那位觀眾一默,卻又無傷大雅。

專訪很順利結束了,果然不出所料,收視率比起上一季的節目足足多了七個百分點。對思瑤和曉婷來說,這是一次很難得的經驗。不是只有錄錄節目這麼簡單,從在台灣出外景再到LA的棚內專訪,每一次的分享宛如是再一次審視對對方的感情,重新看待自己哪裡做得不夠好、又或是究竟在什麼樣的時點導致如今的轉折。她們很謝謝Alice帶來這個機會,它讓兩個人成長,更加堅定要一直走下去的決心。

真要說的話,唯一的缺點是太多人認出她們兩個了!她們原想在工作結束後好好逛一下LA,但現在走到哪兒,似乎都會傳來一聲驚呼,接著要求合照簽名。這還算好些的,有些更熱情的開始向她們吐苦水,希望得到她們的感情建議。更糟的是,還有些記者會圍在飯店樓下,想要拍下她們親密的模樣。

思瑤很明白節目是一股熱潮,過一陣子就會改善,但她沒有多餘的「一陣子」等到熱潮過去。來美國的時間這麼短,她明明只想好好跟曉婷共處吶。幾番思考後,她決定問問曉婷願不願意更改原訂的計劃。「我原本是想旅行快結束時,我們再去紐約看看Frank他們。之前他打電話來,提到我很久沒回去,希望我可以回家看看。還是我們就提早過去?紐約的情況應該會比這裡好很多,應該不會這麼熱、情。」她露出苦笑,在最後兩個字加強語氣。

「當然好!」曉婷著實被這幾天的情況嚇到了。她突然可以體會以前老追著人採訪,那個被追問的人有多狼狽,自己現在的狀況差不多就是這樣。「我也想要見見妳的爸爸媽媽,我是說……」她靦腆一笑:「如果他們歡迎我的話。」

「妳不用擔心。」思瑤走過來牽著她的手:「Frank在電話中也提到想看看妳。」她知道曉婷在擔心什麼,就如她第一次以情人的身份拜見慧萍阿姨,很緊張。「妳想啊,他一定想知道是誰拐走他的女兒!」

「方、思、瑤,到底是誰拐誰?」被思瑤這麼調侃,曉婷臉一紅。可她心裡仍有絲甜,不單是因為思瑤的父親願意見自己,更因為思瑤的那句「是誰拐走他的女兒」。或許連思瑤自己都沒發現,即使她倔強地不肯叫聲爸爸,可是她的心底還是為她的父親留了位置。否則怎麼會脫口說出「他的女兒」這幾個字呢?

曉婷原以為到了紐約後,兩人要不住飯店要不就是回思瑤在長島的娘家住,雖然她覺得前者的可能性大些,但結果這兩項都猜錯了。思瑤在紐約市中心有一間小公寓,一房一廳,說是以前為了小熊的病回紐約做研究,才買了間公寓。後來雖然回到台灣,她也沒打算賣掉,清潔公司每週固定過來打掃一次,一直到現在。

一打開大門,曉婷就看見挑高的書架一路延伸到天花板,架上全是醫療相關書籍,正中央擺著一張很大的書桌,整齊地放著筆筒、文具,還有一台電腦與傳真機。一旁的沙發椅與其說是招待客人用的,更像是讀書讀累了,可以隨時躺在上頭休息。「我買公寓那時候,就順便把客廳改成書房,看資料也比較方便。」思瑤解釋。「對了,清潔公司通知我,昨天他們才又打掃過一次。順便換了床單什麼的。」

她將曉婷帶入臥室,裡頭有張king size的床,鋪了淡黃色的床單,看起來很溫馨。但曉婷卻猶豫了:「這裡……」

「怎麼了嗎?」思瑤停下腳步,回頭望向曉婷。在捕捉到她咬著下唇欲言又止的模樣,她突然恍然大悟過來:「這間公寓太小了。小熊如果來美國,我們都是回長島的家住。這裡一直都只有我,沒有別人。」她走到曉婷身邊,順了順她垂下的髮絲,語氣很溫柔。

一直都只有我,沒有別人。鐘偉哲沒有住過這裡,這一張床也不是我跟他睡過的床。妳,不要擔心。

早在思瑤與鐘偉哲離婚後,她便離開了兩人共有的房子。再後來,她買了新的房子,和曉婷與兩個小寶寶共住。沒有人會願意與自己的情人住在情人與前情人共有的空間,更何況是一張床。

「我是不是很小家子氣?」感受到思瑤的體貼,曉婷不好意思一笑。

可思瑤只回了她:「傻孩子!」眼裡滿是寵溺。「這是沒有人進來過的地方,只有妳。」她將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心口上。

回方家吃飯的那一晚,曉婷非常緊張。在思瑤提起自己的過去後,曉婷也曾上網google方氏集團的歷史,這才發現其實思瑤有兩個同父異母的弟弟,在集團裡擔任重要的職務。她還發現這兩個弟弟某些照片的角度,其實跟思瑤有些神似,倒不完全是長相上,而是那份沈靜的氣質。她能想見,思瑤的爸爸應該也是這樣吧。

曉婷對思瑤爸爸的第一個印象,就是他年輕時一定相當瀟灑倜儻,文質彬彬。即使因為年歲大了需要拄著拐杖、帶著微微咳嗽,但身形依舊高大,兩眼銳利,透出商場打滾多年的精光。雖然他看起來很嚴肅,在見到思瑤後唇邊的笑容一直是上揚的,也很自然地叫著她「曉婷、曉婷」。曉婷不由得想到Tina說過的話,她說Bette的爸爸總是喊她Ms. Kennard,生前一直沒有把Tina當成家人看;那麼方伯伯這樣親切地叫自己,是代表默認了兩人可以在一起的意思嗎?

還有思瑤的兩個弟弟,明明都是運籌帷幄、叱咤商界的董事、總經理,當叫著思瑤姊姊時,也連帶喊自己一聲曉婷姊。曉婷聽了都很不好意思,這兩位都比自己年紀大很多,還真是沾了思瑤的光!

有時候,稱呼可以代表很多事。曉婷很輕易地從中推斷出,重視稱呼的方家一定對年輕時的Jasmine很頭疼。這樣重視傳統的大家庭卻肯為了Jasmine接納自己,她覺得很感動。

但思瑤畢竟是和娘家生疏久了。就算是兩個弟弟想讓氣氛熱絡些,思瑤也極力釋放友善的訊息,時間一久下來,還是不免帶著尷尬。但Edith卻優雅地拾起話題,一會兒關心小熊在英國的狀況,一會兒勸曉婷多吃點,十分稱職地扮演女主人。歲月在Edith臉上留下痕跡,可隨著歲月而來的典雅與高貴,卻讓她顯得容光煥發。當她輕輕拍著Frank的背,為他順順氣時,曉婷彷彿看到她和思瑤的未來,這麼攜手相伴一輩子。

「方伯伯,您還好嗎?」眼看他這次咳得停不下來,曉婷眼角餘光早見思瑤想要開口又遲疑了一下,連忙問。

「不用擔心。妳方伯伯他只是年紀大了,老毛病而已。等等喝點燕窩會舒服些。」

「……咳得太厲害的話,還是去醫院做一下檢查。」思瑤終究開口。「也不要抽煙喝酒了,早睡早起,身體狀況會改善很多。」

聽見女兒關心,Frank忙想開口。可一開口,又忍不住咳起來。

「他已經戒煙戒酒一段時間囉。年輕時愛喝,現在老毛病都出來。我們勸了他好久才肯戒掉。」

「咳咳…咳咳……以前要應酬啊。我現在不都早點睡了?」

「他喔,就是倔強。」Edith只搖了搖頭:「你自己說前幾天你為了看Jasmine的專訪,拖到幾點才去睡?說要錄給你隔天看,你還不要。年紀越大越像小孩子,還跟我生氣呢。」

彷彿因為被揭露了秘密,Frank不自在地喝過一口茶水,眼神避到一旁才說:「就跟妳說我那天只是因為茶喝多了睡不著,這有什麼好說的。」

曉婷莞爾一笑,忙喝了一口湯當作掩飾。只心裡卻想:「思瑤,妳老說自己跟娘家不親,不願意喊Frank一聲爸爸,但妳知不知道你們某些動作好像?譬如說當被人發現了小秘密,眼神避開的方式。還有,嘴巴都很硬。這就是親情吧。」

曉婷留意到思瑤從方家吃完飯回來後似乎有些改變。她變得更愛笑,言談中提及娘家的次數也多了。雖然還是稱呼Frank、Edith,可是沒有第一次時的冷酷與尖銳。曉婷不知道是什麼改變了思瑤,但暗自高興她願意將肩上的重擔讓自己分攤。

曉婷更開心Edith似乎對自己印象還不錯。偶爾會來一通電話,竟然不是找Jasmine,而是邀自己去逛街、喝下午茶什麼的。而思瑤似乎不介意這樣的發展,每次總笑笑地說等結束後再打給她,兩人再繼續未完的旅遊,又或是單單純純吃一頓屬於兩個人的晚餐。

「阿姨,您真的不用這樣破費。」看著她又塞了一個提袋給自己,曉婷越發不好意思起來。說是逛街,往往兩個手挽手逛到最後,買的都是給曉婷的衣服。Edith總是隨手拿一件衣服往曉婷身上一比,問她好看嗎?而偏偏她的眼光又相當精准,十分適合曉婷。她也只好老實說好看,接著這衣服就成了戰利品。

「哎,我自己沒有生女兒。Jasmine小時候又叛逆,一直很想有這樣的機會跟女兒逛街,我還要謝謝妳呢。」Edith慈愛地拍了拍曉婷的手背。「這家的下午茶還不錯,我們去休息一下。」邊說著,已經跟迎上來的服務生打招呼,由他領著入座。

「很難想像她小時候很叛逆。」曉婷將提袋將給服務生,請他先暫時收在衣物間。「她在台灣是人人尊敬的方院長,對病人很細心。要是她的病人聽到院長這麼叛逆,一定眼睛都掉下來了。」

「她叛逆是情有可原的。」Edith點完餐點後將手中的menu闔上,交給服務生。「她因為親生媽媽自殺的關係,很長一段時間很恨我。我想,一直到現在也是。」第一次臉上露出了憂傷。

曉婷睜大了眼睛,有一瞬間說不出話來。為什麼Edith可以這麼淡然地說這件事?

「妳知道為什麼我願意接受妳嗎?」Edith抬起頭溫暖一笑。那沒有指責的意思,純粹是陳述一個問句。

「我本來以為方伯伯可能會不願意接受我……」確實,她從來沒考慮過Edith會不會接受。或許潛意識裡她已經接受思瑤的說法,Edith是後母,只有Frank才是親生父親。所以她也只在意Frank會不會接受,而忘了Edith。

Edith搖了搖頭:「妳錯了,Frank很疼他這唯一的女兒。當年Frank其實很氣Jasmine突然帶了一個男人回來,就說要嫁給他。可是當他發現Jasmine竟然一聲不響跟鐘偉哲跑回去台灣定居,他就後悔了。在美國至少還見得到女兒,女兒一去台灣,要再見就難了。Jasmine脾氣又很倔,如果不是為了小熊,說不定幾年才回美國一次。後來Frank也想開,Jasmine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如果她喜歡女人,只要Jasmine覺得幸福,他不會干涉。他也怕萬一說不,Jasmine又會選擇離開。Frank年紀大了,他也沒有那麼多時間再跟以前一樣跟女兒對耗。」她嘆了一口氣,這是一個父親愛女兒的方式吧。

「方伯伯既然這麼疼Jasmine,怎麼沒想到可以到台灣看她呢?」曉婷一問出口就後悔。她已經知道思瑤的過去,應該能聯想到或許不是Frank不願意,而是Frank感受到思瑤刻意避開。

「就說他們父女倆很像,脾氣就像一個模子刻出來,倔強。」Edith拿起叉子,細細切了一小口蛋糕,優雅地放入嘴裡品嚐。「但Frank不是不關心Jasmine,事實上,是他打電話請Jasmine的舅舅金濟仁邀她到濟仁醫院上班的。Jasmine能力很強,Frank很怕她會一下子又飛去哪裡不見了,與其這樣擔心,不如到她舅舅那裡上班,至少她舅舅會固定和Frank聯繫,說說Jasmine的近況。只是這件事Jasmine一直不知道。」

曉婷一直以為思瑤的母親過世後,Frank可能會疏遠前妻娘家的親人,沒想到卻是這樣。這麼說……她小心翼翼開口:「所以您們已經知道濟仁舅舅過世了?」

Edith點點頭,神情哀傷:「真沒想到他這麼年輕就過世了。他女兒有通知我們。但這兩年Frank身體不好,雖然只是一些慢性病,還不至於對身體有什麼大礙,可是已經不能坐長途飛機。我有想過代替他去台灣致哀,但想到Jasmine可能會介意我這後母出現,考慮很久後,我們只送了奠儀過去,沒讓Jasmine知道。」

後母出現在母親的弟弟喪禮上,而思瑤心裡一直有芥蒂。曉婷可以想像傷心欲絕的思瑤如果看見Edith,情緒會有多失控。

「濟仁曾跟我提過,他覺得鐘偉哲很不對勁,但又找不到什麼錯處,可是他一再跟我們保證會好好照顧Jasmine。在我想,這可能是小倆口子吵架而已,Jasmine個性好強,不可能回娘家訴苦,所以既然濟仁這麼說,應該沒什麼大問題。他過世後我派人去查,才發現鐘偉哲做了很多無法讓人原諒的事。我很氣鐘偉哲,但又不敢讓Frank知道鐘偉哲怎麼對待他女兒的,我怕他氣起來腦中風。可是我最氣的是Jasmine,遇到這麼大的事怎麼都沒想過回娘家商量。再怎麼樣娘家都是她的後盾,就算沒有我,還有她爸爸不是嗎?」Edith頓了一頓,仍是雍容華貴的老太太,但微笑裡有著一絲堅強:「妳們放心吧,這次鐘偉哲坐牢不會只有五年而已。但這些都不重要。曉婷,我知道鐘偉哲怎麼傷害思瑤,我只希望妳能好好對她,不要再讓她受傷,她承受不起。」

曉婷對Edith的看法完全改觀,也聽得出她的言下之意。可是她不能明白Edith為什麼對前妻的孩子這麼好?

「就像妳在節目上說的,原諒就會有愛。反過來說,因為愛所以原諒。我愛Frank,也愛屋及烏。」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這麼自然將愛掛在嘴邊,曉婷不但不覺得彆扭,還覺得深受感動。「當然,很大一部份也是內疚。」

「所以您也跟方伯伯一樣,因為愛Jasmine,所以才願意接受我?」

「不是。」Edith微偏著頭,像是在想該怎麼說才妥當。「我剛說過,Frank不知道鐘偉哲這麼醜陋,但我知道。我怕Jasmine所愛非人,到最後苦的是她自己。而且妳知道,」Edith委婉地說:「妳是鐘偉哲的外遇對象,我怎麼想都不明白妳們為什麼會相愛。其實在妳們回家吃飯之前我都很擔心,一直問Frank真的連妳一起邀過來嗎?到最後他還跟我發脾氣,說我為什麼這麼多年了,還不能接受Jasmine。」她露出苦笑,很快又隱藏起來。「是那天Jasmine私下跟我說,她把她所有的過去都告訴妳。那時我才相信她真的很愛妳,已經原諒妳。」如果連鐘偉哲都不知道的過去,Jasmine卻願意告訴江曉婷,那她真的多慮了。

「我也很愛她,不會讓她受傷的。」曉婷連忙說。

「愛,不是這麼簡單的。妳要記得,能夠讓一個人受傷的,也往往只有愛。」

曉婷低頭不語。她想起思瑤被鐘偉哲推入海時,發了瘋似的想找鐘偉哲報仇。因為愛,所以她受傷了,猶如困獸之鬥,一心想著以牙還牙。

Edith握住曉婷的手。她的手已經粗糙,不復年少時的光滑,可是仍然有力、溫暖。「我很高興看到Jasmine改變了,她願意把真正的自己交給一個值得信賴的人。這個孩子受過很多苦,但有些上一代的事,告訴她不見得比較好,所以我們從來不講。這幾天我觀察妳,發現妳這個女孩子真的很不一樣,年紀雖然輕,但想法很成熟。現在有妳陪她,我和Frank都很放心。」

「阿姨,您真的很偉大。」曉婷由衷說。

「沒什麼偉大不偉大的。」Edith笑笑:「Jasmine十七歲那年告訴我所有的事,她宣泄完她的情緒,而這些東西全轉移到我身上來。我才知道她以前有多苦,可是我同樣無力去消化。所以後來是靠著心理諮商慢慢走過來的。幸好有Dr. Dan Foxworthy,這幾年我才想得比較開。」

「Dr. Dan Foxworthy還在紐約嗎?我以為去LA了?」曉婷不無訝異。

「喔?妳也知道Dr. Dan Foxworthy?是Jasmine告訴妳他去LA嗎?」

下意識地,曉婷不想讓Edith知道思瑤希望她去看心理醫師的事。Edith剛剛這麼鄭重將思瑤託付給自己,如果讓她知道思瑤的擔憂,她會不會不願意接受自己了?「我們這次因為錄節目,在LA認識了些朋友,有朋友也是找Dr. Dan Foxworthy諮商。所以我才以為他人在LA。」

「他是兩邊跑,兩邊都有看診。而且現在網路很發達,我聽他說過,有時候比較簡單的case,他直接透過視訊就可以跟病人進行療程。」

紐約很大,曉婷的心很滿。沒有了煩人的工作,也沒有醫院的緊急電話,每天兩人都睡到自然醒,有時學美國人買bagel當早餐,一身輕便地到中央公園慢跑;有時看誰先醒來,心血來潮做了法式吐司、煎了培根,在濃濃的咖啡香中喚醒另一個人。思瑤帶她去很多地方,時代廣場、大都會博物館、Soho的塗鴉、百老匯的演出、俯瞰的夜景、熱鬧的小市集……還有許多好吃的甜點。

Big Apple有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各個種族在這裡交匯,你能感受到諸多形色的文化在這兒埋下種子,然後蓬勃發展。這裡有最時尚的服飾店,也有最頹廢的街頭藝術家,和台北很不一樣。

但真正吸引曉婷的,是因為這裡是思瑤長大的城市。美麗的風景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為背後的故事;所以,再迷人的景致也比不上思瑤平淡地訴說年少的歲月。她會告訴她曾在哪個街頭買了冰淇淋吃、曾坐在哪張長椅上靜靜閱讀,又或是每天走過哪一條路到醫院上班,看著行道樹茂密的綠葉到深秋來時落了一地,再又埋到深深的雪裡。

當你真正參與一個人的生命,你才會覺得踏實。曉婷現在很踏實,在兜兜轉轉一圈後,她終能參與思瑤的過去,構織起她人生的細節,不再只是一張白紙。

思瑤甚至還帶她去搭紐約地鐵呢。有一天她們約好了到藥局買維他命給阿嬤,阿嬤總說去美國好好玩就好,她什麼也不缺。在百般拗不過曉婷後,總算擠出一項:「要不買維他命好啦。之前那個誰誰誰回來,帶了維他命、保養品給我吃,我吃了感覺還不錯,精神也比較好。聽說美國維他命很便宜,就幫我帶一些回來。」

有了思瑤這個醫生在,曉婷覺得很放心,也才不會亂買些沒用的保養品回去。但曉婷沒想到,思瑤拉著她一起去搭地鐵。

來紐約後,遠一些的地方就是搭計程車,近一些的便散步,十分方便。所以當思瑤說要搭地鐵時,她有點訝異卻沒說什麼。只是當思瑤在售票機前疑惑了五分鐘,然後手忙腳亂掏零錢,可似乎又不知道如何下手,眼看後面人龍越來越長,漸漸發出不滿的聲音,曉婷連忙取過她手中的零錢,一股腦兒丟進投幣口,飛快在螢幕上按了幾個按鍵,拿了票後匆匆過閘門。

都說紐約地鐵是世界上最複雜的,永遠只標識上行或下行、東邊或西邊,你的心裡得有張清楚的紐約地圖,才不會像一旁的觀光客一樣,走一走就得停下來,拿出旅遊書討論究竟該怎麼轉車。但曉婷好像沒這困擾,往往在思瑤認清標示前,早已經找到正確的方向。

等兩人好不容易上車,思瑤總算逮到機會:「妳坐過這裡的地鐵啊?」她知道曉婷是第一次來紐約,而Edith出門都有司機,她很難想像曉婷是什麼時候搭地鐵的。

「沒有啊。」曉婷笑盈盈搖頭,像是抓到思瑤的小辮子,她突然湊近思瑤,露出得逞的、想要一探究竟的笑容:「思瑤,這是妳第一次搭地鐵嗎?」

「……妳怎麼知道?」思瑤朝後退了一步,臉有些紅。囁嚅解釋:「我以前不用搭地鐵,有人會接送。上班以後我開車,要是趕時間就搭計程車。」

「那妳怎麼想到帶我坐地鐵?」

「我看旅遊書上都說來紐約一定要搭一次地鐵,雖然它給人的評價很差,髒亂啊危險啊什麼的。但我想妳來了這麼久都沒搭過,所以帶妳搭搭看。」她有些彆扭,臉轉向不斷向後退的窗外風景。剛剛真的很丟臉,竟然完全看不懂售票機上的說明到底在寫什麼,也不知道只是要買一張票而已,為什麼還有分什麼一次進出、幾日進出,這有什麼差別嗎?「妳怎麼對這裡的地鐵這麼熟?」忍了好久,她還是決定問出口。她記得有一句成語叫做不恥下問,而她又真的很好奇。

「地鐵不就是這樣嗎?先把想去的站名記下來,再記住那個站的底線是坐到哪,十之八九不會坐錯方向。」身為記者,大街小巷採訪是常事,認路對曉婷來說根本不成問題。現在她只真心感到彆扭的思瑤很可愛,像個孩子。出了方院長可以掌控的領域,她就會露出這樣的神情,懊惱中帶著焦慮。「江太太,妳不會連台北捷運也沒搭過吧?」

真是太好了!思瑤越想越氣結,這下子曉婷也發現自己從沒搭過台北捷運!

眼看眼前人越來越「無地自容」,曉婷感到一股幸福。不再是那個永遠保護她的Jasmine大姊姊,而是也會有手足無措時候的思瑤。

的確,紐約地鐵很髒,濘著積聚不散的熱氣,外露的線路滿佈灰塵、座椅上的污漬看不出是嘔吐過的痕跡還是單純的塗鴉;明明就還一大早,拿著空酒瓶的醉漢卻倒在一旁。思瑤早就知道這裡很亂,而身為醫生的她又這麼愛乾淨,她竟然願意帶著她來搭地鐵。曉婷輕輕靠在她身上,在思瑤來不及訝異前,在她頰上親了一下,然後又好整以暇轉過頭,看著窗外流逝的風景,噙著笑。

「妳說,我們接下來去哪裡好?」

「對啊,妳還想逛哪?」大半的紐約市也逛得差不多了,該買的紀念品陸陸續續也買齊。思瑤想知道曉婷還有沒有特別想去的地方。

「妳覺得Dr. Dan Foxworthy怎麼樣?」一如預期,曉婷看見思瑤的吃驚,繼而露出欣喜的神情,還有一點迷惑。「我上網看過他的門診時間,原來他在紐約也有看診,這幾個禮拜他剛好在紐約,可是他的門診都滿了……」

「我來跟他打個電話。」思瑤連忙接過:「請他挪一些時間,應該沒問題。」

「思瑤,妳願意陪我一起去嗎?」

「當然!我們一起去。」思瑤很開心,她沒料到曉婷竟然同意了,原本她以為還要多費一些唇舌讓她放下心防。

是Edith改變了曉婷的想法,但她沒打算現在就告訴思瑤。她在Edith身上看到她對方家的付出,也看到Edith如何珍而重之希望她能好好照顧思瑤,不要再讓她受傷。她也還記得Tina說,過度的耗損對雙方都不是件好事。

如果思瑤都能將不堪的過往攤在面前,為什麼江曉婷不行?她希望自己有所改變,縱然她很緊張,不知道是好是壞、會不會有效?可是她曉得思瑤會陪伴在旁。

因為陪伴,所以有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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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你真正參與一個人的生命,你才會覺得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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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9)

實境專訪遠比思瑤原以為的複雜多了。不說在台灣時,Alice藉著一堆題庫模擬上節目後可能會遇到的狀況,有些問題她和曉婷甚至連想都沒想過,只聽得目瞪口呆,但Alice卻只聳聳肩:「妳們知道的,節目會請來五十位現場觀眾,他們會問什麼問題我們沒辦法控制,而且又是直播。我只能把我以前上節目的經驗分享,這些有可能是觀眾會想知道的,雖然他們不一定會問啦,但妳們就儘量囉。」

好不容易將這些問題準備到一定程度,以為來美國後會輕鬆點,沒想到竟然還要定裝、拍宣傳照。定裝嘛,思瑤可以理解。這麼大型的節目,又有這麼多的收視人口,電視台自然有專業服裝設計師打理一切。但拍宣傳照?有這必要嗎?

「真的很不好意思啊!」Alice雙手合十,厚厚的流程圖夾在兩隻手中在前領路,一個勁兒道歉。「本來今天只排定裝的。但我們最近真的收到太多電話,網站一直狂當掉,都是要來問妳們的事。所以上面臨時決定加拍宣傳照,趁著專訪前再做最後一波平面曝光。妳們放心,拍攝宣傳照的費用、今天的加班費,我們都會重新計算,不會讓妳們吃虧。」

不是錢的問題吶。思瑤暗想,悄悄看了曉婷一眼,只見她笑容燦燦與Alice談得正開心,不禁在心裡嘆了一口氣。最大的問題是,她昨晚才跟曉婷長談,卻沒成功說服她一起去看醫生,那之後的氣氛就有些不大好。今早兩人看來似乎如常,但彼此都知道某些部分還沒達成和解。這樣的氣氛下,討論定裝還可以,拍攝宣傳照卻太勉強了。

但曉婷似乎沒有打算拒絕,於是Alice興奮地接過:「對了,上次節目播出後我收到很多想邀妳們做訪問的電話,有電視節目、雜誌社……詳細名單在這裡。因為妳們目前沒有經紀人,所以先由我這邊暫理。之前妳們還在台灣,他們可以等。不過妳們既然已經來了……」她誇張地搖了搖頭,擠眉弄眼:「妳們不知道我早上接了多少奪命連環叩,真是太可怕了!本來我還想妳們剛到LA,先緩一緩再談這些不急。現在呢—」Alice拉長了音調,抑揚頓挫地,十分好聽:「Jasmine、曉婷,就當幫幫我的忙,把妳們的想法告訴我。當然,如果妳們有需要請經紀人,我知道有幾個還不錯,蠻有經驗的。到時再介紹妳們認識。」

「等等、等等。」思瑤忍不住打斷了,沒有接過名單的意思。「額外採訪什麼的,我覺得已經超出我們原先的計劃。本來我們就只打算上妳的節目,談好十個工作天而已。剩下的是我和曉婷的私人時間,這部分,」她頓了一頓,看了曉婷一眼,想徵詢她的同意。見她微笑望來,於是轉頭道:「能請妳幫我們回絕掉嗎?」

Alice揚起好看的眉毛,嘴巴張了張,無聲地「哇!」了一聲。幾秒鐘後才低下頭,快速地在流程圖上做註記。「沒問題!我本來就覺得這樣對妳們太趕!」以她作為電視主持人的立場,她當然希望思瑤和曉婷的故事專屬於自己的電視台,才不會因曝光太多而過度消費。以身為朋友的立場,她私心為那些白花花的訪問費飛掉覺得可惜。不過換個角度想一想,一個是醫院院長,一個是雜誌社記者,好像也不太需要這些外快就是了。

一旁的曉婷在思瑤站出來拒絕後,訝異之餘參雜幾分驚喜。並不是說思瑤是不懂拒絕的人,而是她處理事情的方式往往太理性,會按照她自以為的優先順序排列。有時候曉婷也覺得思瑤矛盾,譬如她會口口聲聲說以家庭為優先、兩個小寶寶優先,可是一旦有事情發生,她卻會衝第一個把事情攬在自己身上,不顧當初許下的承諾:一定會記得家裡有江曉婷和兩個孩子在等待。

漸漸地曉婷理解到,原來思瑤的優先順序確實是「家庭」沒錯,但也因為是「家庭」,所以她知道家人一定會包容,結果她把真正的優先讓給了別人。正因如此,曉婷才需要時不時提醒她:放下公事、放下那些責任感,要記得「我」才是最重要的。

換句話說,曉婷原本以為這次又該由自己出面,拒絕掉這些源源不絕的訪問。但思瑤卻強悍地出頭,而且理由率直地很可愛:我們的確要在美國待很久,但對不起,這是我們兩個私人的時間,不能被瓜分。

我們!

曉婷喜歡這個詞彙,將兩個人綁在一塊兒,再沒有別人了。看著思瑤義正嚴詞說著那些話,她忍不住揚起微笑。所以說,她怎麼發得起脾氣呢?思瑤一個不經意的舉動,就會讓她覺得很窩心,縱使她仍覺得昨晚的討論終歸無解,且她還不知道該用怎麼樣的江曉婷來面對她。

三人邊走邊談,很快來到拍攝現場。有些人在架機器,有些人在調燈光,還有幾個正在搬動道具布幕,見Alice進來,紛紛向她打招呼。

「攝影師、服裝師來了嗎?」Alice看了現場一眼,兩人似乎還沒到。

「來了喔。」被她抓住的女孩拿著打板隨口答,指向旁邊的小房間。「Shane也到了,都在裡面討論呢!」

「Shane到、了?」Alice陡地拉高聲音,語氣透出不可置信。但那女孩只是用奇怪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一副「有必要大驚小怪嗎?」的模樣,走過她身邊。一直到那女孩離開,Alice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反應過度,她尷尬地回頭朝兩人笑笑,簡短地為自己的異常找台階下:「喔,Shane是這次特別請來為妳們打理髮型的設計師。她的手藝很棒,很多好萊塢明星都指定要找她做頭髮。我跟她是老朋友了,知道她生活作息……一向不怎麼正常,今天約這麼早,我還以為她會遲到,所以有點吃驚而已。」

思瑤留意到,當Alice說「知道她生活作息一向不怎麼正常」時用的是過去式,那表示Alice完全明白Shane現在的作息早就改過來了。為什麼會出現這麼驚訝的反應?那是不是意味著Shane以前的作息真的很不正常,導致Alice印象深刻,到現在都沒辦法擺脫這樣的印象?

思瑤想著想著,自顧自笑了。這是怎麼了?是因為最近一直想到Dan,所以也學他分析心理情境,還真以為自己是心理醫師了呢。「Jasmine Fang. Nice to meet you.」她禮貌地伸出手,同Shane打招呼。

「Hi! Shane McCutcheon. How are you?」

Shane很瘦,黑色的頭髮看似有些凌亂,卻朝四方散出凌厲的角度。一件長版T恤開出深深的V領,露出她那稜骨有致的頸子。她的聲音略顯低沈,但充滿了讓人想一探究竟的好奇。她還有一雙深邃的黑色瞳子,即使隱藏在無框眼鏡下,仍擋不住當她看著你時的專注,那樣全心全意。

思瑤幾乎被她的眼神給懾住了,幾欲動彈不得。Shane的兩隻手分別倚在她坐的理髮椅的兩側把手上。兩人的距離很近,幾乎靠上鼻尖。足足有兩分鐘,Shane就這麼耐心看著思瑤美好的輪廓,然後才直起身,推了推眼鏡,迷人的笑容綻放在她好看的臉上。「好了。」Shane輕鬆說:「我知道該怎麼剪妳的頭髮。」

接著思瑤就看見Shane以同樣的俯角靠近曉婷,兩人之間僅隔了一道呼息。彷彿只要曉婷一個低頭,就可以看見那深深的V領下將是什麼。又是一個兩分鐘過去,仍是Shane胸有成竹抬頭,自言自語:「我覺得這樣會很棒!」

Shane替思瑤挑染了頭髮,一點點酒紅參雜暖系的栗子色,卻還是以黑色做為原初的基底,再挽以復古樣式的髮髻。在她眼底,Jasmine Fang帶著典雅的東方女性美,黑色,是不可或缺的。

Shane也替曉婷重新修剪過頭髮,有些參差不齊,散發出一股不羈的味道。曉婷原就染了酒紅色的頭髮,Shane沒打算改變它,只又加了點暗紫,更添幾分魅。

酒紅色是兩個人的顏色,同時又以些微不同的色彩代表兩個人。當她們看著鏡中的自己穿著一身純白曳地的長裙,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Shane 真的很厲害,短短兩分鐘便看透她們的內在,打造出最適合兩人的髮型。

完美的造型、最棒的服裝,當兩人各自拍照時呈現的是最美麗的姿態,連攝影師都忍不住一陣讚嘆:「沒想到Jasmine和曉婷這麼上鏡,一點也沒有初上鏡頭的羞澀感。看來今天的拍攝會比想像中快結束!太好了。」

一直到兩人開始合拍後,原本笑得很開心的攝影師眉頭卻越來越緊,不斷調整兩個人的姿勢,卻怎麼調都不對。「為什麼會這樣呢?」看著螢幕上兩人巧笑倩兮凝視著對方,他搖了搖頭,重新拿起相機又拍了幾張。

Alice原在棚外處理公事,當她發現宣傳照拍得比預期時間長,忍不住走進棚內一探究竟。她隨手拉了一個現場工作人員,悄悄問發生了什麼事。那人卻只無奈地聳了聳肩,偷偷抱怨大家都覺得拍出來的效果很好,就只攝影師一個人不滿意,一再要求重拍合照的部分。「剛剛拍個人照的時候,不是很順利的嗎?」Alice暗想,終於忍不住湊到鏡頭前看了一眼。只一眼,她突然領悟過來問題出在哪了。

她連忙抬頭尋找Jasmine和曉婷的身影,就見她們各自坐在長椅的一端,正由化妝師為她們重新補妝。Alice嘆了一口氣,不禁有些歉然。自己怎麼那麼遲鈍,早上匆匆忙忙只顧著交代今天的行程,卻沒留意兩人的氣氛似乎不大對。現場工作人員中,就只有她與這兩人曾有長時間的相處,她見過曉婷她們眼底只有彼此的模樣,也能感受到那無法用言語或是肉眼察覺的緊密聯繫。所以直覺告訴她,這兩人似乎在鬧彆扭吶。至於攝影師雖然說不上來到底哪裡不對勁,但是憑著多年的拍攝經驗已經發現其中的差異了。

「好了好了!」Alice突然一個揮手,將聚集在鏡頭前的工作人員趕開。深怕大家聽不見似的,大聲嚷嚷著:「今天拍了一整天,她們昨天晚上才到LA,這樣拍太累了。你們是要累死她們嗎?明天再補吧。我去跟廣告那邊說一聲,沒什麼大不了的。」

攝影師聽了一愣,正要開口抗議,就看見Alice丟來一個凶狠的眼神,想想後只好把話吞回去,指揮大家收東西。

「Alice,我們沒關係。」就見思瑤從長椅上站起來,溫柔地說:「一次拍完也比較不會耽誤你們的進度。妳不是說想做最後一波宣傳嗎?應該很趕才對。是我們不好,沒拍出滿意的照片。」

「是啊,我們不累。妳不用擔心。」連曉婷也站起來,走到Alice身邊。

見了兩人貼心的模樣,Alice很是窩心。但眼前看來,兩人的確無法進入狀況,這樣勉強拍下去只是委屈了她們。「不用啦,也沒這麼趕。而且我們不是早就約好了要跟Helena她們吃飯的嗎?再不趕快出發,我一定被Helena唸慘了,說我虐待妳們!」她露出害怕的表情,「妳們都不知道,Helena兇起來有多可怕!會打人的!」

兩人聽了忍不住一笑。會不會打人是不知道,但上回在公園,Helena英勇的表現倒是令人印象深刻。

「Shane妳去哪?不是要一起去吃飯嗎?」Alice突然朝拿著車鑰匙打算離開的Shane喊。

「我早說我今天不行,妳又忘了。」下班後的Shane已經把眼鏡收起來,率性地揮了揮手,沒有停留的意思。「下次吧。我一定到。」

見她還真的走了,Alice忍不住一急:「Shit!妳要去哪裡?」

「上、課!」這次連回頭也沒有,聲音直接穿過大門,透了進來。

上課……?彷彿被這兩個字所吸引,Alice一瞬失去追問Shane的力量,只望著她的背影,出了好一會兒神。這不像Shane,可她不知道這樣的改變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以前的Shane沒有固定的情人,多半維持在一夜情的關係,身為好友的她不曾批判她遊戲人生的態度。Alice總秉持著每個人都有各自的感情觀,就如她是雙性戀,也沒有人有權利可以置喙一樣。曾經有一度Shane似乎厭倦了這樣的生活,想要定下來,卻在最後一刻給了對方一個難堪的回憶,在本該洋溢幸福的婚禮上臨陣脫逃。那一次的脫序連Alice都看不下去,如果沒有能力給人幸福,為什麼當初還要許下讓人幸福的承諾呢?最後是她們的好友Jenny陪著Shane度過大家的責難。

Jenny 和Shane一直很要好,是那種妳出了事我會為妳兩肋插刀的好朋友。有一天,Jenny宣布兩個人在一起了,縱然跌破大家的眼鏡,但本質上大夥兒仍是祝福的。只漸漸地,Shane那永遠定不下來的性格再次侵蝕了兩人的情感。不同於Shane過去的情人,Jenny選擇的方式是—

買下Shane看對眼的女孩子的一夜,當眾宣佈:「與其妳背著我這麼不安份,乾脆允許妳亂搞。」

但我,同時羞辱妳。

那時的Jenny情緒很不穩定,她纖細的情感好似失去控制,率直地指責每個人的缺失,得罪了每一個好友,卻毫不自知。

最後Jenny自殺了,只留下遺憾。Shane就是在那之後「改變」了。她不再泡夜店、不再一夜情、不再有任何的戀愛對象,過著好似清教徒的生活,甚至還開始上起心靈課程。可要是心靈課程有用的話,兩年過去了,Shane為什麼還是繼續上著?她用最大的自律懲罰自己當初的遊戲人間、懲罰曾帶給Jenny的傷害。有時Alice會安慰自己:算了,至少不會再有其他的人為Shane心碎。但她同時也感受到Shane越來越遠,少了她那與生俱來的本質,Shane還是Shane嗎?

她不知道哪一條路對Shane最好。她只知道或許Jenny當初做對了。當眾人批評Jenny羞辱Shane的方式太難看時,是不是Jenny早已看透Shane的本質,以這樣的方式深深愛著她?

……Jenny。Alice默默在心中咀嚼她的名字,小心翼翼將它放回內心深處。這不是該追憶的時候,至少不是在曉婷她們面前。

Helena訂了一家法國餐廳。三人入座不久,Tina便來了,晃亮的耳環,薄薄的唇抿著一抹笑,顯得神采奕奕。

「嗯?Bette呢?」Helena放下水杯,關心問。

「畫廊最近要辦一場拍賣會,她走不開,人還在紐約。」Tina一邊說,一邊從提袋拿出一個三十公分見方精緻的紙盒。

「哇?這是什麼?」看著她將繫著蝴蝶結的紙盒遞到Jasmine和曉婷面前,Alice一臉好奇。

「Bette和我合送的禮物,妳們拆開看看?」

曉婷沒想到會收到一份禮物,在滿懷期待中,輕輕拉開上頭的蝴蝶結,把盒蓋掀起來後,就見一株櫻花樹以著力與美的角度迎向天際。她屏住呼吸,幾乎說不出話。「……好美!」

畫家的用色十分內斂,含蓄中卻栩栩如生。不同於一般滿開櫻花的畫作,這幅畫最特別的是枝幹上沒有半朵櫻花,卻在樹下散落了點點花瓣。畫作的右上方題了兩句日文,似乎是一首短詩,但曉婷只認出幾個漢字:空折枝。

「這是日本一位新銳畫家的作品。本來打算送來參加這次Bette辦的拍賣會,但我們看了妳們之前在台灣拍的節目,裡面的櫻花樹非常漂亮,我們馬上想到要把它買下來送妳們。」Tina的笑容很溫暖。

「這太破費了。」思瑤感到很不好意思。這次來美國,她們準備了一些台灣的童玩凖備送給Tina的小寶貝Angie,什麼陀螺啊、扯鈴啊,還有毽子。但這些怎麼比得上一幅預備參展拍賣的畫。

「那沒有什麼。而且我們真的很喜歡妳們,節目也拍得很棒。」Tina又從袋中取出一封信,信封沒有封合,她抽出裡頭的信紙。「對了,這幅作品叫做Sakura。不過,Bette跟畫家聊到打算送給台灣朋友時,聽說他很開心,說其實本來不叫Sakura,只是考量到對美國人來說直譯比較簡單,才做了改變。他說他本來取的名字是中文,應該叫做空—折枝。」Tina看著信紙,唸得有些遲疑。「我想應該是這樣發音吧?」

「空折枝?」Alice跟著唸了一遍,怪聲怪調。對她來說她只聽到三個音節,就像是「鐺鐺鐺」這樣,根本聽不出差別。

「畫家說他的靈感來自於讀到一首中國的詩,覺得意境很美,滿開的櫻花太過了,所以想用不一樣的方式來詮釋。妳們看,」Tina指向畫的右上角。「這是他根據原詩自己改寫的俳句。他很有趣,還怕Bette記不住中國詩,特地抄下來要我們轉交給妳們留著。」

思瑤接下Tina遞來的信紙,在眾人起鬨中,她慢慢唸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該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雖然一個字也聽不懂,但Helena覺得好像進入了飄渺的國度,吟唱古老而神秘的語言。「這首詩是什麼意思?」

「這……?」思瑤有些為難轉頭看向曉婷。她從小在美國長大,雖然上過中文課,也都看懂每個字,要解釋詩詞的意境還是有一定的難度。

接收到思瑤求救的訊號,曉婷笑了笑,很自然接過:「這是一首唐詩。前兩句是說我們都太重視物質生活,常常忘了最重要的不是那些東西,而是消失了就不會再回來的時間。後兩句是說,就像是開在樹上的花,花有花期,當它滿開的時候就該摘下來,而不是等到花都落了才想到該去採花了。跟前兩句是相互呼應的,都在勸人要珍惜時光,不要做後悔的事。」

「哇—!中文真有意思,Jasmine唸這麼短,妳卻解釋這麼多。中文太神奇了。以後有空我一定要去學。」

「妳?」Helena斜睨了Alice一眼,搖了搖頭,自顧自喚來侍者點餐。

「幹嘛?」Alice用手肘推了推Helena,語氣充滿戲謔:「這麼瞧不起我?」

幼稚!懶得跟妳爭。Helena連看也不看Alice一眼,只專注和侍者討論餐點如何搭配,一如既往的優雅。

看著幾人笑笑鬧鬧,曉婷有片刻恍神……

當它滿開的時候就該摘下來,而不是等到花都落了才想到該去採花了。

人要珍惜時光,不要做後悔的事。


她想起思瑤車上的櫻花瓣吊飾,想到已經落了的花,自己卻硬將它留在最美好的時刻,究竟是好還是不好?

她掩飾地拿起餐前酒,喝了一口。淡黃色的液體透著思瑤仔細聆聽眾人對話的側臉,矜持笑著。思瑤,妳到底知不知道為什麼我這麼怕跟鐘偉哲一樣呢?我很珍惜和妳在一起的時間,我希望我的不後悔不會換來妳的後悔。

是Tina打斷了曉婷遠馳的思緒。「抱歉,我剛沒留意妳說什麼?」曉婷放下酒杯,換上無瑕的笑容。

「Tina說想將我們的故事拍成電影。」思瑤擔心地看了曉婷一眼,悄悄在桌底下握了握她的手。除了拍攝需要,今天兩個人幾乎沒說到話,但不表示她不關心曉婷的情緒。

「我也知道公事歸公事,現在是我們私人聚餐,不適合拿出來談。但我也知道妳們行程忙碌,拒絕掉所有訪談。我想,現在不提出來,可能以後更沒辦法談了。」

「妳怎麼知道我們拒絕掉所有訪問?」感受到曉婷回握的溫度,思瑤放下心來。接著她又瞥見在旁忍住笑的Alice,更是好奇了。「我錯過什麼嗎?」

「因為我們公司就是被Alice拒絕掉的公司之一。」Helena已經點完餐,瞪了Alice一眼。「PA一早就打進來跟我嚷嚷,比我還心急。」

在旁的Tina也很無奈。自己的助理跟Helena的助理是好朋友,導致她根本來不及向Helena完整報告來龍去脈,消息已經泄露出去。人事糾紛不適合現在拿出來談,但她總是記下了,找時間一定要找兩個助理聊聊。

「我們以為都是一般的訪談,不知道還有電影。」思瑤越想越頭疼,當初很單純答應錄節目,沒想到還有接二連三的邀約。

「Helena妳不要這麼委屈。」Alice象徵性地拍了拍她的肩膀。「我出版社那邊也一樣吶,本來想幫她們出書,早上也被拒絕了。」

「等—等等!還有出書?」曉婷打斷兩人對話,很是訝異。

「Well,其實是我自己想幫妳們寫書啦。我把我的想法告訴出版社,他們很有興趣,所以想邀妳們談一談。至於Tina呢……」她頓了一頓,該不該老實交代是自己不斷慫恿Tina來拍電影的。

最後是Tina替她解了圍:「其實節目播出之前,我就有想把妳們的故事拍成電影的想法。只是我得先跟Helena商量過後,才能跟妳們提案。」

其餘的訪問思瑤都能一口回絕掉,但Helena幫過自己大忙,她們也早將這幾人視為好朋友,不禁有些猶豫。

Tina看得出思瑤很為難,而她並不想強迫她們。只是那時在台灣,她親眼看見這一對情侶如何被那個叫做鐘偉哲的男人脅迫,而當她更了解背後的故事,她突然能懂為什麼Alice想藉由電影發掘「真實」的那一面。那無關仇恨哪、嫉妒哪,而是情感上純粹的真實。「Jasmine、曉婷,我們的交情是我們的交情,如果妳們沒意願,沒有關係,真的。大家都不希望這些邀約影響我們間的友情。」

「這樣吧,我們回去考慮一下。」曉婷接過話:「如果有企劃書讓我們先看看會更好,只是這次來美國我們早有自己的行程規劃,所以要回到台灣後才能給妳們答覆。這樣好嗎?」

「就這麼說定了,謝謝!」Tina和Alice、Helena相視一笑。畢竟願意考慮總是一個好的開始,對吧?

這是一頓很愉快的用餐。唯一可惜的是Bette不在,還有Alice心心念念少了一個Shane。席間,曉婷和Tina一前一後來到化妝室,最後在補妝台前聊了起來。

「Tina,妳跟Bette在一起很久了嗎?我覺得妳們感情好好,看了很羨慕。」即使今天Bette不在,她仍記得上次在Woo Bar,兩人一個小動作、一句話裡的契合。

「超過十年了。」Tina放下唇筆,轉過身面對曉婷笑了笑。「妳和Jasmine感情也很好哪,我們也很羨慕。」

在台灣時,曉婷的好友也會說:「好羨慕妳跟思瑤的感情,妳們要一直走下去喔!」但這些祝福都是來自異性戀。她總有種好朋友是因為心疼,所以才願意支持江曉婷的決定的想法。這是第一次有來自同志伴侶的親口祝福,她很感動。「我覺得跟女人談戀愛很不一樣。女人很細心、很體貼,會顧慮到妳的想法,甚至開誠布公談彼此的脆弱。」她突然收口,因為她發現在她描述的同時,浮出的都是思瑤的好。這好像跟「是不是和女人談戀愛」沒有關係,而是跟「和方思瑤談戀愛」有關。「不過在思瑤之前,我也只跟一個男人談過戀愛,可能也做不得準。」

「一個就夠了。」Tina溫和地說。「我也是啊,Bette之前,我都跟男人交往,很了解妳的感覺。和Bette在一起後,有陣子我還回頭跟男人在一起,這大概是我這輩子做過最蠢的事。」

「妳回頭跟男人在一起?」曉婷睜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什麼。

「喔,這是很長的故事。」如果連Alice這麼粗枝大葉的人都會發現Jasmine和曉婷在鬧彆扭。那麼已經過慣了溫馨家庭生活的Tina,又怎麼不會發現這對小倆口有點不對勁。從她在台灣時的觀察,Jasmine和曉婷似乎沒有什麼同志朋友,她又見識過兩人的感情隱藏許多外在的不定時炸彈,某種程度這對兩人是一種耗損,而她們沒有前人可以參考。雖然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但直覺告訴她,讓曉婷知道自己過去的故事並不是件壞事。至少曉婷能從另一對同志伴侶中看見可以如何拿捏自己的感情,減少跌跌撞撞。

「我和Bette在一起的第七年就打算生個孩子,所以我辭掉工作專心休養,一邊找精子捐贈者。當然,找捐贈者沒有很容易,總之克服了很多困難才找到。但很不幸地,我後來流產了,同時間Bette也因為選擇藝術品的方式太前衛,被博物館的董事會開除。Bette的壓力很大,一方面要安撫我的情緒,一方面丟掉工作,而且她的控制欲很強、對自己要求又很高,當她發現透不過氣來,她卻沒有跟我說,而是選擇外遇來逃避。那件事對我們造成很大的傷害,就算後來重修舊好,但某一部分我們都知道回不到過去了,我就是在那個時候覺得很寂寞,跟一個男人在一起。」Tina深深嘆一口氣:「幸好我終於回到『女人國』!」

「那妳們……怎麼走過來的?」

「分開之後,我們都發現該改變自己。我變得比較獨立,不再凡事以她為重心;Bette也知道自己的個性太好強,學習快要變成Control freak之前趕快收回來。當然,也不全是我們兩個自己努力,還有心理醫師Dr. Dan Foxworthy 的建議,他擅長的領域除了兒童心理學外,也包含審視家庭夫妻關係。我覺得還蠻有用的,一旦懂得釋放,就會發現這個世界其實很大。」

Dr. Dan Foxworthy?原來思瑤提到的心理醫生真的很有名,連Tina她們都是找他諮商。她靦腆地笑了笑:「美國真的很不一樣。在台灣,一般人不大會去找心理醫生,怕這樣很不正常。這幾年比較開放,但普遍還是有找心理醫生就代表心理有毛病的想法。」

「真的嗎?」Tina揚高聲音,相當驚訝。「我覺得找心理醫生沒有什麼不好啊。所有的人,每天都是過著新的一天、遇見新的人。一旦有事發生,你會因為沒有經驗,不懂該怎麼處理。妳懂我的意思吧?舉個例子好了,爸爸媽媽都是在當了爸爸媽媽後,才知道為人父母的感覺。但是要怎麼做個好父母?你還是不知道答案。所以說不只孩子在學習,父母也在學習。心理醫生就是在這條路上建議我們怎麼做可能比較好,避免不必要的耗損。」

曉婷不自覺想到秀麗媽媽。不管自己怎麼說,秀麗媽媽就是不肯接受思瑤。是不是這就像Tina說的,秀麗媽媽還在學習對待女兒的方式呢?「我的親生媽媽到現在還是對思瑤有成見。有時候我都覺得很挫敗,不知道怎麼改變她的想法。雖然我一直跟思瑤說不用擔心,但老實說,我真的很擔心思瑤會把這件事悶在心裡,最後變成我們感情間的芥蒂。」或許是因為Tina率先說開了,也或許是Tina身上雷同的、身為媽媽的氣質,曉婷很輕易地把藏在心裡的話說出來。

「Bette的爸爸一直到過世前才鬆口,希望我好好照顧Bette。妳說呢?」她露出一絲調皮的笑容。「她爸爸是令人尊敬的長輩,人很嚴肅,卻很疼她。Bette是長春藤盟校畢業的,向來很傑出,所以他一直不肯接受女兒是同性戀。每次見到我,就稱呼我為Ms. Kennard,明明很清楚我們是情侶,還是把我當外人看,見面都很客氣。我還記得我跟他說我們懷了小寶寶,他竟然跟我說:『Congratulations! Ms. Kennard.』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小寶寶跟Bette有什麼『生理』上的關係,把Bette氣得半死。」Tina頓了頓,誠摯地看著曉婷:「我想告訴妳,不要害怕。妳無法改變某些人的想法,就如同他們無法改變妳一樣。而有些事情,時候到了就是到了。妳只要提醒自己,別讓旁雜的事情耗損了真正的妳,那就夠了。」

曉婷是一直到兩人回到飯店房間,在思瑤還沒轉過身前,突然從背後抱住她。「我好想妳。」懷裡的思瑤明顯一僵,繼而放柔了身子,聲音暖暖的:「我也是啊。」

明明一整天都在一起,為什麼還是想念?她們心知肚明,昨夜的長談耗損了雙方,所以才份外想念。

「妳剛剛和Tina去了哪裡?怎麼這麼久才回來?」

「Girls Talk。」曉婷埋在她的頸間,頸上的小汗毛一清二楚,柔順地貼在光滑的肌膚上。「Tina說她們的心理醫師是Dr. Dan Foxworthy。」

思瑤有些驚訝。沒想到世界這麼小,也沒想到曉婷主動提到Dan。她很想繼續追問曉婷:「那考慮的怎麼樣了?」可又擔心曉婷反應過度,只好以沈默作結。

「哎,方思瑤。」曉婷突然將她扳到面前,直直看著她,沒有一絲逃避。

「嗯?」被曉婷一直盯著,思瑤越發不踏實,發出虛弱的氣音,摸不著頭緒。

「妳早上一直被Shane這樣看著,有什麼感覺?」

曉婷的眼睛微微瞇了起來,那代表很危險。思瑤朝後退了一步,鼓起勇氣迎向她那能透視人的眼光:「妳也一直被她這樣看著,妳有什麼感覺?」

「我覺得—」像是吊她的胃口似的,曉婷從眼角餘光看見思瑤的緊張,越發將音調拉得老長。「她—很帥!」

果不其然,思瑤不可置信看著她,足足有十秒鐘才察覺她眼底得逞的戲謔。忍不住地,兩個人突然大笑開來,幾乎要流出眼淚,笑聲迴盪在偌大的房裡。「她真的很帥!」等到笑夠了,她由衷說。

「真、的!」曉婷加強了語氣。「她身上有一種陰柔美,不過分陽剛,也不過分柔軟,就是剛剛好。當妳看著她一動也不動,我覺得我快氣死了。可是……」她不好意思笑了笑,把臉別過一旁。

「可是當她望著妳的時候,妳就發現妳根本移不開視線對吧?」思瑤笑著將她的臉轉正。她們已經過了別人討好起鬨就臉紅的年紀,Shane的美就如同藝術品般,你會欣賞,但不是心動。

Shane的插曲沖淡了兩人間的隔閡。回想Tina剛剛說過的話,曉婷覺得有必要讓對方知道自己的想法:「思瑤,我答應妳,我不會拿耗損我們兩個間的感情來開玩笑。我也明白妳想告訴我,妳不是完美的人。但完美本來就是一個相對值,方思瑤可能有很多缺點,可是在我江曉婷眼裡,妳就是最好的。相反地,」她深深吸了一口氣:「我也知道我有很多缺點,妳可能也不在意,但我也需要時間整理自己,好嗎?」

「對不起。」思瑤低下頭。「我當時沒馬上告訴妳我和鐘偉哲見過面。但我不希望影響妳出國的心情,而且也從來不覺得妳和他是同……」她想強調你們絕不是同一種人,曉婷卻打斷她。

「這我們以後再談。」曉婷的笑容如華光,燦燦地,沒有一絲陰影。「不過我倒是發現一件事喔。」

「什麼事?」

「原來妳跟Bette蠻像的。」

「像?」想到那個笑起來就露出一口潔白牙齒,有著波浪卷頭髮的女人,思瑤怎麼想都不覺得兩個人很像。

「妳們啊,都是Control frea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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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害怕。妳無法改變某些人的想法,就如同他們無法改變妳一樣。而有些事情,時候到了就是到了。妳只要提醒自己,別讓旁雜的事情耗損了真正的妳,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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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8)

這一路上曉婷睡得極好,直到飛機準備降落,思瑤才喚醒她。她想,曉婷一定是累了吧。她見過曉婷不眠不休趕截稿日期的樣子,總在稿子送出去後,作息也隨之恢復正常,從沒一次像現在這樣睡得那麼沉、那樣毫無戒備。她知道曉婷會這麼疲倦,很大一部份是出自於興奮過後放鬆下來的倦怠—不是因為來到美國所以很興奮,而是因為對鐘偉哲的折磨。

但曉婷卻渾然不覺自己的改變,只揉揉眼睛、伸了伸懶腰,有些凌亂的頭髮散在額前,給了思瑤一個溫柔的微笑。「早安!」

「台灣的早上,LA的晚上囉。」思瑤笑著湊近她的頰邊,輕輕點了一下:「晚安,方太太。飛機準備要降落,我把椅子調回來。妳坐著,我去坐妳位子就好。」

曉婷笑了笑,自己倒有點不好意思起來。真的是睡沉了,還以為在家裡的床上,完全忘了正在搭飛機。

剛出艙門,一陣涼風迎面而來。不像台灣屬於海島型氣候,吹來的風總帶著些微的黏膩感,五月份的LA卻是沁人的風。但思瑤仍不放心,忙從隨身行李袋中取出外套,直要曉婷先穿上。她才剛叮嚀完,專門服務頭等艙貴賓的地勤人員已經靠了過來,一路帶著兩人優先通關、取行李。

曉婷是在見到飯店派來接機的加長型禮車後,才真有種「賓至如歸」的感覺。其實,Alice是想過來接機的,但思瑤堅持抵達LA的時間已經很晚了,自己又不是第一次到美國,真的不需要人帶。在兩人相互堅持下,折衷的辦法就是請飯店直接派車就好。哪知道飯店卻派了加長型禮車過來,把兩人嚇了一跳。

電視台訂的飯店在Santa Monica,離好萊塢沒有太遠,名人聚集的比佛利山莊就在左近,是相當著名的旅遊景點。綿長的海灘一路延伸的藍天白雲的盡頭,兩側都是高大的棕櫚樹,搖滾樂交織著拍打在岸上的浪花,濺出無數個白色的泡沫:啊,California Dream!

曉婷進到房間後的第一件事就是走到陽台邊,欣賞一望無際的大海。在台北,除非是住在陽明山上,否則很難看到開闊的景致,就算有,也往往被黑色的電線切割得零碎破散。看到這樣毫無遮攔的海景,連帶心情都好起來了呢。

時差的關係加上剛剛睡過一陣好覺,曉婷現在的精神很好。跟慧萍媽媽通過電話、又跟秀麗媽媽報完平安後,她突然發現思瑤在客廳待了很久。思瑤一進房間就跟Alice聯絡,自己都已經打完兩通電話,還跟兩個小寶貝打過招呼,怎麼思瑤會講這麼久?「方院長,妳該不會偷偷在聯絡公事吧?」曉婷一邊想,一邊朝客廳走去。這不行,她得提醒方院長,從現在起,不可以再有方思瑤院長,只能有江曉婷的方思瑤!

也不知道是不是這麼巧,還是思瑤身上裝有雷達感測器。曉婷才剛踏進客廳,思瑤就已經掛上電話,表情有些難解,她似乎正在想一個重要的醫院決策,並沒留意到有人靠近。

只見曉婷輕快地走到她身邊,順手從她手中抽出手機。

「……曉婷?」思瑤猛地回神,這才發現手中空蕩蕩的。

「妳答應過我到了美國就不管醫院的事,妳不能因為現在是台灣的白天,就抓緊時間辦公。」笑笑的神情,但眼裡流露出危險的訊號。在思瑤開口前,她揚高了手機,語氣拖得有些長:「—所以呢,我決定把妳秘書的電話刪掉!」

看著她頑皮的笑容,思瑤不禁好笑又好氣。就算刪掉秘書的電話,她還是可以打回醫院找到秘書啊,更何況她剛剛根本不是在辦公。

思瑤正想解釋,曉婷卻早她一步,忙按了幾個鍵直接進入通話記錄。她才沒這麼笨呢,在電話簿找人名要花更多時間,從通話記錄不是快多了嗎?可當她看到上頭顯示的名字卻怔了一怔,剛剛那通電話不是從醫院打來的,螢幕上只出現「F」,再沒別的了。

曉婷不是那種會把情人的手機或電腦偷偷拿來檢查的人。這是她第一次沒有經過思瑤允許便拿走她的手機,原本就是開玩笑的成份多些。但思瑤大部份的朋友、同事,曉婷大概都聽她提過;而思瑤向來就是細心的人,哪一間藥廠的聯絡人、什麼職稱、中英文名字是什麼,記錄得一清二楚。她很難想像思瑤會這麼草率,只用一個字母做代號。

察覺到曉婷的表情有些不對勁,思瑤忙走到她身邊,這才發現螢幕停在「F」。她有些措手不及,或許被曉婷這樣發現也好,原本她就希望曉婷可以看見自己的不美好。

思瑤調了兩杯Singapore Sling,這是她們當年參加化妝舞會她為曉婷點的。可曉婷的同學堅持不能讓她喝混酒,一定一下子就醉倒了,於是那杯Singapore Sling就這麼留在當年的回憶裡,一直到現在。

「For you.」紅橙的酒帶著亞熱帶的風情,閃爍在北緯度的夕陽下。Singapore Sling for you. I, for you.

曉婷柔順地接過酒杯,看著眼前人盈亮的眼睛,她知道她想告訴她什麼,而她已經做好聆聽的準備。

「我記得妳曾說過,妳一直覺得我了解妳比妳了解我還多。我幾乎參與了妳人生的每個重要階段,但妳對我的過去一點都不清楚。」拿著酒杯,思瑤半倚在陽台的廊柱上,看著遠方的飛鳥盤旋在棕櫚樹間。

曉婷沒想到思瑤打算談這個,她本以為思瑤只是要解釋F是誰而已。可思瑤沒馬上開口,她只是一直看著遠方,輕輕晃動手中的調酒,沒喝上一口。曉婷突然有種奇異的感受,思瑤似乎變得好遠。這樣遠的思瑤,曉婷卻覺得有種說不出的接近,彷彿她終於得到思瑤的允許,可以進入她的世界,屬於最隱秘的一部份。她很高興,所以她一點都不急,只靜靜陪思瑤看著落下的夕陽。然後發現餘暉下的她,漸漸染上一層幽幽的昏黃。

「Frank Fang,我爸打來的。」一句話就理了清,沒有多餘的形容。

噢,原來是思瑤的爸爸。曉婷點點頭,理所當然想著。女兒從台灣回美國,確認人已經平安抵達是很自然的。只是再往深處想去,思瑤的家人……會接受自己嗎?以前和鐘偉哲在一起的時候,他唯一老實交代的是父母很早就過世了,以這樣的自白阻擋曉婷想多認識一點他的家人。所以她從沒有那種「哇!要去見家長了。」深怕自己會做不好,給對方留下壞印象的緊張感。跟思瑤在一起後,曉得她是ABC,在台灣只有濟仁舅舅和表妹兩個親人,美國這麼遠,加上思瑤又不提,她完全沒想過有一天會需要「拜見家長」。

越想,曉婷越是緊張了起來。在她以為,思瑤都已經回到家,總該會回家一趟吧?那……那她在台灣時怎麼沒先提醒自己一聲呢?「妳爸爸他,他喜歡什麼?」曉婷頓了頓,連話都有些結巴。看在思瑤眼裡,只覺得她未免緊張過度了。「我這次來沒準備什麼禮物,還是我們明天趕緊去買?妳看妳都沒先說一聲,我沒帶什麼正式的衣服來。」曉婷微嗔了她一眼。她確實帶了幾件小禮服以備不時之需,但樣式偏年輕些,似乎不適合穿來見家長,而她又很想讓思瑤的爸爸留下好印象。她不希望思瑤的爸爸覺得自己不夠成熟穩重,配不上他的女兒。

「曉婷,妳太緊張了。Frank……嗯,我爸他不需要什麼。」思瑤笑了笑,拂過海風吹過的瀏海,輕輕撥到耳後。「而且,我原本沒打算要見他,所以才沒告訴妳。」

曉婷聽了一時沒反應過來。在台灣的時候,思瑤就算再忙碌,她答應要回家陪慧萍媽媽吃飯,就一定會做到。連她去跟天翔爸爸、秀麗媽媽用餐,思瑤總早早叮嚀她得買個小禮物什麼的,又或是兩個老人家年紀大了,不建議帶他們去負擔太重的餐廳,比她還貼心。更不用說每天上班前,一定要親自確認兩個小寶寶安好,才願意出門。這樣將家庭擺在第一位的人,都已經回到美國了卻不回家?而她察覺到,思瑤一開始就不是用爸爸稱呼,她直接叫Frank。還有她異於平常的說話方式,她不是解釋:「老家在紐約,東西岸有一段距離,這趟來沒時間飛過去。」之類的,卻在一開始就用了「原本沒打算」,那樣疏離的感覺很不像思瑤。

「我家在New York,早年移民來美國。沒記錯的話,應該是我曾祖父那一輩吧。」冰塊漸漸化了,酒杯的邊緣冒出薄薄的霧氣,水滴沿著半弧的杯腹滴落在精緻的大理石欄杆上。她突兀地頓了一頓,轉頭看向曉婷,太過認真的神情令曉婷有些摸不著頭緒。可是曉婷在她深邃的眼睛裡看見一絲緊張。她說:「曉婷,我希望妳明白,除了在我十七歲時跟Edith吵了一架,激動之下脫口而出以外,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這些話。Dr. Dan Foxworthy沒有,連鐘偉哲也沒有。我甚至想過這一輩子都不需要告訴妳。可是,妳讓我有勇氣說出來,讓妳看見真正的方思瑤一點都不美好。」

隨著她越來越嚴肅的口氣,曉婷感到一絲不安。真的,她很開心思瑤打算談談自己的過去,可如果她從沒打算告訴任何人,甚至在今晚之前也沒打算告訴自己,為什麼會說是「我」讓她有勇氣說出來?我做了什麼嗎?還有,Dr. Dan Foxworthy是誰?Edith又是誰?「就算妳是思瑤,也不可以說我心愛的思瑤的壞話。」她勉強笑了笑,有些進退失守。她知道思瑤的猶豫,想鼓勵她慢慢說沒關係,無論如何都會陪在她身邊。可她沒遺漏最後一句話:「真正的方思瑤一點都不美好。」誰說的!在她心裡,方思瑤就是最美好的人了。

思瑤罕見地朝她揮了揮手,示意讓她把話說完。語氣失了平時的自持,有些急躁。她很急,因為她很怕如果不一鼓作氣說完,藏了這麼久的過去、屬於方思瑤最私密的那一部分,再也沒辦法攤在曉婷面前。「我跟家人一直都不親的原因,是因為在我七歲那年,我親眼看見我媽因為Frank帶外遇對象回家,割腕自殺。」

很長的停頓。盤旋在棕櫚樹的飛鳥已經歸巢,只剩海水溫柔地拂過無邊的海岸線,再沒一絲聲音。

曉婷的臉色一瞬間變得十分蒼白。她突然懂了這會在思瑤心中留下多大的陰影,不只是母親自殺,更深的是對小三的深惡痛絕。天!思瑤究竟有多愛自己,她真的,就如她曾許下的承諾般:我愛妳永遠比妳愛我多一點。她覺得很痛,當年鬼迷心竅跟鐘偉哲在一起,到底傷了思瑤多深。她心疼思瑤的堅強,伸出雙臂將她擁進懷裡,卻只感到懷中的她一陣僵硬,一動也不動。

思瑤開始說話,幾乎沒有停頓,沒有抑揚頓挫。輕輕地,彷彿在說別人的事一樣。她的思緒是空白的,過往的一切像一個個定格的畫面,不斷浮出隨即又消失,而她彷彿電話答錄機,機械地重播剛剛看見的畫面,只剩曉婷身上的香味牽引著,讓她可以,keep going。

方家的財富是一代代累積下來的,小時候的方思瑤對於家裡多有錢沒有概念。她只知道從小她就要上舞蹈課、騎馬課、國際禮儀課、法文課、西班牙文課,每天一睜開眼睛就有七八個傭人隨侍在旁。身為獨生女的她,週末度假的方式是坐著家裡的遊艇出海,慶生的方式是包下帝國大廈的360度旋轉餐廳,接受父親生意往來的朋友的祝福,接著跟一群小朋友浩浩蕩蕩前往遊樂園瘋一整天。她覺得這樣很正常,因為所有的小朋友都是這樣的,自己並不特別。

當然,等她稍微對圖像有點概念後,她才發現怎麼路上看到的Logo都是在父親的公司裡見熟的,又或是這些Logo的主人常常在自己家裡出入。接著,當她對文字有進一步的理解後,她又發現別人對她的稱呼是「方氏集團的大小姐」、「Frank Fang的掌上明珠」,以及方氏集團著力於石油探勘。再等到她有足夠的組織能力,她開始了解背後的意義:從石油衍生出去的天然資源子投資,方家的產業猶如一張綿密的蜘蛛網,不張揚卻絲絲入扣,不留空隙。

當你在這樣的生活環境下長大,你只會覺得理所當然,但不表示你缺少對貧苦人家的同理心。而是,一切就再自然不過了。

方思瑤記憶中的母親,是一個美麗優雅的女人,滿滿的慈愛藏在一雙憂鬱的眼睛下。小時候的她總以為這樣的眼睛代表著迷人和矜持,不知道那叫做不快樂。她是在父母疼愛下長大的,至少到五歲前都是如此。然後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偶爾會聽到父母爭吵的聲音,片片段段不很清楚。她是到了母親自殺後才開始拾起這些片段,拼湊出真正的含義:「做我方家的媳婦,妳應該很清楚要有做方太太的肚量。什麼捻花惹草、搞外遇,妳不覺得說這些話有失分寸,太難聽了嗎?」

七歲時,母親帶她去希臘玩。她早就習慣父親總是很忙碌,原本就不期待父親會一塊兒來旅行,但她的父親還是在百忙中抽出時間,親自送母女倆到機場去。旅行很愉快,思瑤記得湛藍的愛琴海、矮矮的白房子,和紐約聳立的高樓大廈不一樣,也和長島舒適氣派的家不一樣。那兒顯得很溫暖,帶起的笑容特別熱情。

離開希臘時她很捨不得,母親教她一句中文,叫做「今天的天空很希臘」。她覺得這個句子好美,可是她忘了blue sky,藍色也代表憂鬱。

母女倆回到家後,思瑤便覺得哪裡不對勁,卻說不上來。直到下車才發現,怎麼沒有半個傭人出來迎接呢?她下意識看了一旁的車庫,幸好,爹地的車子還在,爹地在家。她很興奮,幾乎想放開聲音告訴爹地她回來了。但媽咪卻說:「噓,我們來給爹地一個驚喜。」

思瑤到現在還記得母親牽著她上樓時的觸感,緊緊握著她的手,像石頭一樣用力。客房的房門半掩,她很訝異發現爹地的領帶怎麼掉在長廊上,還有一條黑紅交錯的Celine絲巾落在一旁。門裡似乎有聲音,她下意識想去推門,但母親卻拉住了她。她怔怔地抬起頭,陽光從屋頂的玻璃帷幕灑下來,將母親圈在光暈中,那樣憂傷的側臉,彷彿她在希臘看到的雕像,禁錮在力與美中,直到永遠。

媽咪說:「爹地還沒回來。Jasmine乖,妳先去休息一下,爹地回來了我再叫妳。」

媽咪在她的額頭上留下一個吻,輕輕地,沒有一點重量。

她乖乖地回到自己的房間,打開一路上所買的戰利品,開始分配哪些是要給哪個小朋友的,哪些是要給爹地的。當她分完了,她突然無所適從起來,不知道該做什麼。「爹地還沒回來嗎?」她想。

她推開門,走出房間,來到主臥室前。門沒關好,小小個子的她一下子就鑽了進去。就像是過去每一個怕打雷的夜晚,她總在翻來覆去睡不好覺時,抱著玩偶溜到父母的房間,硬要擠在中間睡一樣。她聽見浴室有聲音,自然而然往浴室走去。「媽咪?」沒有人回答。

等她走進去後,她才看見偌大的浴池中,母親半裸著身子斜倚在水中,瞇起的眼似乎很累,也很沈靜。

「媽咪?」她怯怯地又喊了一聲。

但母親累極了,她沒有回答。只有水中不斷浮出的鮮紅,證明生命的流動。

「媽咪累了。」她愣愣看著,自言自語。「媽咪叫我乖乖在房間裡休息,我要乖乖的。」

她回到房間,躲進被窩裡。「要乖乖的。」她告訴自己要閉上眼睛,可是她似乎在一瞬間喪失了閉起眼睛的能力。「要乖乖的。」她把棉被蓋到頭頂,以為在黑暗中看不見外面,外面的人也看不見她。

當她父親總算發現媽咪割腕自殺,卻已經回天乏術。當她父親想要寬慰她時,她卻藏在被子裡,吵鬧著:「媽咪說會叫我起床的。媽咪沒有叫我,我不要起來,要不然她會說我不乖。」

母親的自殺以一種方家三緘其口的方式結束了。

沒有人知道那一天她跟在母親身旁看到了什麼,也沒人知道她曾經有機會挽回母親的性命,可是當時的她太年幼,根本無法處理過度龐大的悲哀。更沒有人知道,母親為什麼會突然中斷行程,提早回到美國。所有人都以為她因為母親去世太傷心,導致將自己封閉起來。不得已下,父親特地請來心理權威Dr. Dan Foxworthy為她醫療,可是她根本不願意談。

她相信Dr. Dan Foxworthy一定察覺她隱瞞了什麼,因為好幾次Dr. Dan Foxworthy想對她進行催眠治療,但過度聰明的她竟然自己找來一堆心理學的書亂翻一通,她築起最嚴密的堡壘,不讓人靠近一步。或許Dr. Dan Foxworthy也發現這個孩子這樣亂來很危險,與其讓她不得其法接觸心理學,還不如停下催眠療程,不要再逼迫她。Dr. Dan Foxworthy換了別的方式,只教她如何釋放壓力,如何以積極正面的態度看待人生。告訴她,這個世界有多美麗。一張白紙有了汙點,並不能泯滅這還是一張白紙的事實,不是嗎?

其實她是很感謝Dr. Dan Foxworthy的,因為他讓她保留了最重要的秘密。

兩年過去了,長島的老家轉手了,她竟然以為生活終於回到常軌,可以走出間接殺害母親的內疚。縱然她還是不知道為什麼母親要以自殺的方式終結和這個世界的聯繫。

她真的很傻。一直到她父親宣布要娶Edith回來做她的新媽媽時,她才恍然大悟當年她在房門外究竟聽到了什麼。

席捲而來的憤怒、悲痛,還有難堪,讓她痛恨起自己的父親。憑什麼真正的殺人兇手可以得到幸福,我的媽咪就不行?她更恨Edith,這個女人讓一切都變了調,再也回不到以前。

自從父親娶Edith過門後,她與父親有無數次的爭吵,她喊他爹地的時間越來越少,取而代之的是Frank。吵得越多,她在外人面前表現得越好,成績、課外活動、社交禮儀,一切「Frank Fang的掌上明珠」該具備的美德,她都有。所有的人對她讚譽有加,而她的父親只能苦笑地接受這些讚美,難以傾吐在家的Jasmine Fang根本不是大家所形容的那樣,任性、驕縱、蠻橫無理。

這是她所能做的報復了。她要做到最好,就跟她母親一樣,才會讓她父親後悔當初錯過這麼好的女人。

十七歲那年,她和Edith大吵了一架。Edith心力交瘁,實在不知道該怎麼管教這個處在叛逆期的美麗女孩。身為後母,怎麼做都不對,總有人虎視眈眈盯著自己是不是會虐待這唯一的大小姐。方思瑤已經不記得吵架的原因,只記得盛怒之餘,隱忍多年的情緒一下子就爆發開來,她直接挑明母親自殺的那天究竟看到了什麼。

Edith當下一愣。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很怕Frank的太太是不是因為發現什麼才會自殺,要不怎麼這麼巧,Frank明明信誓旦旦老婆跟女兒還在希臘度假,她因此心軟答應回他家偷情的。「Jasmine,妳能不能答應我別告訴Frank?」縱使知道了真相,她希望她能保護最心愛的男人。

「妳放心。」方思瑤冷冷一笑。「Frank這麼愛妳,連成為殺人兇手都無所謂。妳覺得他還會在意我媽咪怎麼死的嗎?」Dr. Dan Foxworthy教會她如何處理情緒,教會她柔軟。但教會不代表就能百分百做到。即使她已經盡力學習自持,可是探到底的油井,石油只會不斷噴發出來,根本收不回去。

她的話像一把利刃,將Edith刺得體無完膚。

那次爭吵後,Edith看到她就會不自覺避開她的眼神。聽說,她的眼睛跟死去的母親很相似。只是當她把情緒完全發洩掉後,那些怨恨、疼痛似乎不如預期般暢快,她甚至發現: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她已經想不起母親的模樣,唯一的記憶只有那一天她緊緊握著小小思瑤的手的觸感。然後她的目光不自覺落在Edith身上,彷彿只有藉著這樣的「仇恨」,她才能拉近與死去母親間的距離。有時候想想她都會覺得自己很悲哀,必須在不是自己母親的女人身上尋找母親的影子。

那是一種奇怪的拉鋸。就在這麼怪異的方式下,她的脾氣收斂了許多,她不再吵鬧、不再叛逆,表裡如一,可與家人卻越來越疏離。

後來,方思瑤選擇成為一個醫生。醫生有許多科別,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沒有選擇心理學,是不是因為潛意識裡覺得Dr. Dan Foxworthy雖然幫自己度過晦澀的年少,但仍沒法揮去那些陰影,所以心理學一點也不實用;還是因為她更想在外科挽救一條條生命,真實地,以自己的手做到當年沒做到的事情。

方思瑤在上流社會中看到男男女女的背叛、嫉妒與不合時宜的忍讓。她突然厭惡起自己的身份,那是只要人在美國就一輩子擺脫不掉的稱謂—方氏集團大小姐。

追她的男人很多,可是她只看到鐘偉哲,一個勤懇奮進的青年,她還在他身上看見自己所沒有的親情—一個人努力帶大唯一的手足,想給妹妹最好的生活。如果自己所處的世界都只有欺騙和謊言,那麼我至少可以轉身離開吧?

她執意嫁給鐘偉哲,連與家人商量也沒有,飯席間就直接宣布了他們的婚事,留下她父親隱忍脾氣的模樣。

婚後她隨著鐘偉哲來到台灣,遠遠離開美國。要不是小熊的病,她幾乎以為這輩子她與娘家間只會維持在過年過節打電話問聲好而已。小熊的病,確實迫使她向娘家求援,她的父親向來是疼愛女兒的,特別是這唯一的孫子。而她在當了母親後,對於過去的事也較能釋懷,縱然跟娘家還是不親,也不喜歡向人提起娘家的事,可她不再悲憤。

她以為人生中的不圓滿終將過去,至少,她能一併連同母親的那部份,過著幸福的生活。一直到鐘偉哲外遇了,那對她是前所未有的打擊:原來,外遇不是上流社會的特權。而她的人生終將追隨母親的步伐,重蹈覆轍。

可是方思瑤不要成為她的母親吶!那樣的悲傷,怎麼可以帶給小熊呢?她張起羽翼,決定主導自己的愛情、自己的婚姻。所以當她發現自己愛上江曉婷時,她更覺得錯愕難堪,她不容許小三出現在父母的婚姻中,也不能讓這種人破壞自己的婚姻,但怎麼……就愛上了。

她說得沒錯:「我愛妳永遠比妳愛我多一點。」因為她愛的不只是江曉婷這個人,還包括了方思瑤的過去。

「雖然Dan某種程度將我治好了,但我自己知道那不完全。所以在我十七歲那年才會控制不住自己,一口氣告訴Edith所有的事。生了小熊後我以為我好多了,鐘偉哲的背叛再次讓我失控。」

曉婷的肩膀已經半濕,她輕輕拍著思瑤的背,想給她力量。為什麼思瑤的人生這麼曲折?先是母親驟逝留下不可抹滅的陰影,再是遇人不淑。這就是為什麼她這麼在意秀麗媽媽、慧萍媽媽的原因嗎?相較於思瑤,她是幸福的了。小時候家裡雖然拮据,但慧萍媽媽含辛茹苦將自己帶大,母女兩個很是快樂。她是在遇到鐘偉哲後人生才開始偏離道路,但在那之前思瑤就在受苦了;而在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思瑤更因為自己而疼痛。「我愛妳,思瑤我愛妳。」她在她耳邊一遍又一遍重複。如果思瑤所有的苦痛和快樂都來自自己,她想給她最好的,只要最好的。

思瑤卻搖了搖頭,一雙哭腫的眼睛還不到盡頭。「我所謂失控的意思是,當時我很生氣也很難過,一心想跟鐘偉哲同歸於盡,我開車帶他上山,想要撞山一死了之,只是兩人命大沒死而已。」

「你們沒死,那就代表妳沒有失去控制不是嗎?」

「那是結果論。事實上,我當年真的想跟他一起死。現在妳懂了嗎?方思瑤不是一個美好的人,她也會失控,也會做出很糟糕的事。」

「就算這樣,我還是很愛妳。思瑤,所有的難關我們都可以一起過。我不准只有妳一個人往前衝想要保護我,知道嗎?」曉婷放柔語氣,只想安撫思瑤躁動的情緒。「妳的過去不會影響我對妳的看法,妳還是我心中那個最好的人。是妳自己說的,真正的愛是包容和原諒,是見到美好的那一面喔。」

「我知道。」思瑤靦腆笑了。這是今晚她笑得最自在的一次。很奇怪,剛剛她覺得講出來很難,就好像要把自己小時候做過的壞事通通說出來一樣困難。中間好幾次她都想放棄,但在曉婷的鼓勵下,她做到了這輩子以為做不到的事。思瑤不知道未來的日子她會不會再因什麼事情而失控,但她很慶幸如今有人可以分享。不會再是一個人面對難關了,她也想這樣告訴眼前人。「曉婷,妳接受我的不美好。我也會接受妳的不美好,我只想告訴妳,不要把我想得那麼遙遠。其實我跟妳一樣,情緒難免會失控,也會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什麼意思?」

「出發前一天,我不是去了醫院嗎?那天下午獄警打電話給我,我去見了鐘偉哲。」

曉婷沒有說話,微側著頭,既沒有被發現的驚惶失措,也沒有打算開口解釋。

「我聽得出他擔心妳,他說妳每天到監獄放五分鐘的節目給他看……」

「—不要說了!」曉婷突然以一種暴烈的姿態赫然打斷。

Dan說過,當一個人採取防衛的姿態,那代表他已經知道問題出在哪裡,只是害怕別人發現。就如同當年的自己,因為意識到媽咪已經過世,所以將自己藏在棉被裡不肯出來一樣。「曉婷,他說……」思瑤放輕語氣。

「我說,」曉婷深深吸了一口氣,「不、要、再、說、了。」

曉婷在逃避,但思瑤不想讓她一直逃避下去,她想跟曉婷走一輩子。如果這一輩子曉婷總這麼不安,又怎麼會真正的快樂呢?「我知道Dan搬到了LA,我也很久沒有找他回診。我在想,妳願不願意跟我一起去?」

「如果連妳都覺得他沒有辦法幫妳,為什麼還要去回診?」曉婷微微瞇起眼睛,她聽懂思瑤真正的意思。可是她根本沒有問題,不需要醫生!為什麼思瑤就是不明白只要鐘偉哲不要再使壞,她跟思瑤完全可以正常生活。她只是在捍衛她們兩個的家而已。

「曉婷,我只是外科醫生。對心理學雖然有一點涉獵,但是我不夠專業,沒辦法幫妳……」

倏地,曉婷突然湊近身,不管思瑤一臉訝異,只狠狠吻著她、一口一口咬著她的嘴唇,像要窒息一樣。「可是只有妳是妳。如果妳真的覺得我有病,也只有『妳』才是我的藥。」

「……曉婷。」思瑤希望她冷靜下來,但每一次開口只是換來更暴烈的親吻,她將江曉婷推到了臨界點。

好不容易停了下來,思瑤以為她總算找到機會再說服她。但曉婷卻在她開口前,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妳愛我還是愛鐘偉哲?」

「妳在想什麼!我當然是愛妳。」

「以前呢?」

「過去就過去了,那不重要。」早在她們兩個下定決心要在一起後,已經約定好要放下對鐘偉哲的記憶,所以她回答得很坦然。

已經失去冷度的Singapore Sling,已經恢復冷靜的江曉婷,仰頭一口氣灌了下去。她優雅地放下酒杯,擦去唇邊的殘酒,笑得很是妖異,彷彿被一層淡淡的哀傷包圍,靜靜離開陽台。「妳愛我,可是妳也愛過他。」

這是什麼意思?思瑤愣了一愣。

過了好一會兒,她總算意會過來,卻只能苦笑。

為什麼我已經將自己交給了妳,妳還是不肯將自己的全部交給我?

曉婷雖然阻止了思瑤不要再提鐘偉哲,可她同時也很明白鐘偉哲到底對思瑤說了什麼—

妳愛我,可是妳也愛過他。

所以,妳,方思瑤愛上的都是同一種人。我,江曉婷和鐘偉哲是同一種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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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使她已經盡力學習自持,可是探到底的油井,石油只會不斷噴發出來,根本收不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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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7)

明天晚上就要飛美國,這回出國這麼久,思瑤其實很不放心,醫院的事、兩個寶寶、慧萍阿姨……她真希望一天有四十八小時可以用,總覺得事情怎麼處理都處理不完,但她真正擔心的是鐘偉哲。就算他被關到牢裡,她仍隱隱不安。鐘偉哲有太多不良記錄,萬一他唆使什麼混混小弟來騷擾寶寶怎麼辦?她跟大廈警衛打過招呼,只要慧萍阿姨出門,一定要隨時保持聯繫,也請附近的派出所加強巡邏,她甚至還叮嚀慧萍阿姨務必隨身攜帶緊急呼救器,這是她新申裝的,只要按下按鈕,除了會發出震天響的聲音外,還能透過GPS定位系統,二十秒內連線保全公司,保全會在十五分鐘內立刻趕過來。

她窮緊張的模樣連慧萍阿姨都看不下去,直笑著要她好好放鬆,跟曉婷去度個假。其實,慧萍阿姨對自己很好。不像秀麗阿姨在發現自己和曉婷在一起後,總苦口婆心要她離開曉婷,口口聲聲質疑兩個女人在一起怎麼會有幸福?

思瑤每次想起秀麗阿姨的「建議」,都有些無奈。她已經四十五歲,人生走過大半,曉婷是一對雙胞胎的媽媽,兩人經濟獨立,且都足夠成熟理性,為什麼秀麗阿姨還是覺得她們不配擁有在一起的幸福呢?難道非得各自分開,才符合她心目中的幸福嗎?

節目在美國播出後,思瑤本以為秀麗阿姨會有些改變,但情況似乎更糟糕。這次去美國專訪,她的反應之激烈簡直難以用言語來形容,她說:「在台灣丟謝家的臉也就算了,現在還丟臉丟到美國去。妳們兩個到底有沒有把我放在眼裡?」她不想讓曉婷為難,甚至起了打消去美國的打算。可曉婷卻很堅持,執意和秀麗阿姨爭鋒相對:「如果妳覺得我早就丟光謝家的臉,那我有沒有去美國對妳來說應該沒差不是嗎?」

秀麗阿姨不肯看錄下的節目,直接把特意燒給她的光碟片丟到垃圾桶,來個眼不見為淨。曉婷便燒了一堆光碟片,每天拿到謝家去,吃完飯就說要播來看。結果阿嬤看過了、天翔伯父看過了,就連講話老是風風火火引得大家哭笑不得的曉婷堂妹一家人也都看過了,還一個勁兒要秀麗阿姨一起看,說拍得有多好、把兩個女人拍得多漂亮之類的,但她仍不願意。時間一久後,思瑤覺得這根本就是曉婷和秀麗阿姨間孩子似的戰爭,賭氣誰先投降而已。

可慧萍阿姨不同,一直以來總包容地接受這一切,她唯一憂心的是這個社會會帶給她心愛的女兒冷言冷語,而她的做法是站到孩子前面,為孩子撐起一片天。在那場「水柱婚禮」後,有一天慧萍阿姨突然若無其事開口:「妳都跟曉婷結婚了,我覺得妳應該改口叫我媽才對。」

當下思瑤的眼淚就這麼不受控制流下來。沒錯,她有來自許多好朋友的祝福,但好朋友的祝福不能改變她與秀麗阿姨間緊張的關係。她無法在曉婷面前表達這些挫敗感,慧萍阿姨卻看到她的脆弱,把她當成「一家人」。

最後她告訴慧萍阿姨,等到有一天秀麗阿姨也願意接受時,她會開口的。她看到慧萍阿姨眼中流露一絲失望,卻笑著說:「沒關係,我了解。畢竟也要顧一下秀麗的立場,如果妳只有叫我媽媽,她還是被叫阿姨,一定又會想歪了。」思瑤聽了一陣溫暖,慧萍阿姨真的可以理解。

其實,她還有個考量一直沒告訴任何人。自從七歲那年她的母親過世後,她再也沒叫過任何人媽媽。父親後來又娶了一個女人,她不僅沒叫過對方一聲媽媽,她甚至連「阿姨」這個稱呼也不肯給。這一切多虧美國的教育,直接叫父母的英文名字完全不成問題。當然,很長一段時間她的父親非常生氣,要她不可以這麼沒大沒小,學什麼美國人叫媽媽的英文名字,但她不肯聽,只堅持:「既然我在美國長大,為什麼不能這樣叫?」

方思瑤沒有媽媽,所以她才這麼在意媽媽唯一的弟弟,她唯一的濟仁舅舅;才會在舅舅需要幫忙時,馬上趕到濟仁醫院報到,盡心盡力守護她舅舅生前的心血。

和鐘偉哲結婚後,她更沒有叫媽媽的必要,他的父母很早就過世了。思瑤是一直到小熊第一次開口叫自己媽媽時,才發覺對這兩個字原來這麼陌生。可是她很開心,現在有了一個孩子,願意這樣叫自己。她希望除了愛孩子之外,還要連同她母親來不及給予她的母愛,一併給予這個見不到面的孫子。

思瑤私心希望,等到能夠叫秀麗阿姨、慧萍阿姨媽媽的那一天,她會知道怎麼叫媽媽,而不會太彆扭。

不顧曉婷執拗地拉著她的袖子,不願意她在出國前一天還得去處理公事,思瑤費盡唇舌好不容易將這小女朋友哄得開心,一再聲明等出國後就是我們兩個獨處的時間啦,趕快把事情處理處理,省得到國外後醫院一天到晚打電話來請示。在磨了足足有半小時後,曉婷才好不容易放手,但還是忍不住撒嬌:「我就是怕妳太累!」

思瑤調皮地做了一個立正敬禮的手勢:「是!我保證今天一定會回家吃方太太做的晚餐!」惹得曉婷笑開來,她才連忙溜出門去。

她一個早上在醫院忙得焦頭爛額,就算請了房醫師做代理院長,她這天生愛操心的個性就是改不過來,頻頻交代細節。到最後就連房醫師都有些坐不住,一下子扭扭脖子,一下子要秘書進來換茶水,一下子打電話關心外科有沒有緊急手術要處理的,一副「饒了我吧,讓我離開這裡好嗎?」的無奈。

是一通電話救了房醫師,等不及思瑤做進一步指示,她歉然地笑笑,從沙發中站起來,用嘴型對思瑤示意:「我先去巡房。有什麼事讓秘書再跟我說就好。」在思瑤同意前,她忙不迭離開了。

思瑤當下沒反應過來,是因為這通電話是從監獄打來的。獄警轉達前夫鐘偉哲的要求,希望她下午如果有空的話能夠見一面。

在去美國前接到這麼突兀的電話,思瑤覺得很不安。為什麼鐘偉哲突然要見自己?

獄警顯然也很困惑:「方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不過他要我跟方小姐說,他已經看過節目了。」他停了一下又補充:「我也聽不懂什麼叫做看過節目。不過我想方小姐妳懂?」

一開始思瑤沒意會過來「看過節目」是什麼意思,但電光火石間她突然想起Alice的Talk show,心猛地一沉。在監獄裡怎麼可能收看得到美國節目,鐘偉哲是用了什麼辦法知道她和曉婷接受採訪?

縱然她真的很忙,但當下她再沒辦法去想那些堆積如山的公事。匆匆拿了提包,向秘書交代:「我有急事出去一趟。如果曉婷找我,就跟她說我現在在忙,晚一點再跟她聯絡。」也不等秘書答話,人已經走了。

一路上思瑤都在想為什麼鐘偉哲知道節目的事?他又想做什麼壞事嗎?可越想只是頭越大,鐘偉哲這種惡人不是她能想明白的。

當思瑤做好準備踏入會客室後,剛剛建立起的防衛姿態一瞬有些鬆動。才兩個月不見這個男人,怎麼……憔悴了這麼多?瘦了一大圈,兩眼佈滿血絲,帶著深重的黑眼圈,還有沒刮乾淨的鬍渣,甚至本來應該邪氣的臉,彷彿因為太瘦而少了那份銳利。一件囚衣鬆垮垮地穿在身上,金框眼鏡像是蒙了一層灰,走起路來有氣無力的。

思瑤本來就是容易心軟的人,無論如何眼前這個男人都跟她做了二十幾年的夫妻。他的習慣,她還會不了解嗎?這麼愛乾淨、重視儀表的男人,卻讓自己淪落到現在這副模樣。她在心裡嘆了一口氣,這就是報應吧。

她放下提包,不顧鐘偉哲直視的眼神,鎮定地拿起話筒。「你找我有什麼事?」

鐘偉哲看方思瑤的眼神有些貪婪,他真的很想了解這個女人。原來,她一直都在玻璃的那一端,看得見,可是自己永遠跨不過去。鐘偉哲慢慢接起話筒,剛剛想的那些事放在心裡就好,他是一個男人,還有身為男人的自尊,而他最不需要的就是方思瑤的同情。「曉婷來找過我,妳們的節目專訪是她拿給我看的。」鐘偉哲單刀直入切入重點,沒有絲毫意外,他看見方思瑤皺起眉頭,似乎想駁斥他在說謊。「妳不信的話可以查這裡的會客記錄,她每天訪問完受刑人就會過來這裡,坐在妳現在坐的位子上。」

其實思瑤已經有七八分相信了。如果鐘偉哲說謊,他怎麼會知道曉婷最近在幫雜誌社做受刑人專訪,就算會客記錄可以捏造,他也沒必要撒一個一旦她回家就可以詢問曉婷的謊。她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曉婷要這麼做?

「想要折磨我,看到我瘋掉吧。」鐘偉哲拉開一個難看的笑臉。「她每天過來就只是放五分鐘的影片,卻搞到我一整天心神不寧、晚上睡不好覺,不管是閉著眼睛還是張開眼睛,都只看到妳們兩個。」

思瑤臉色一變,但隨即藏在冷靜的面容下。她只心疼曉婷,明明就不想見到鐘偉哲,為什麼還要逼自己每天過來,回到家卻什麼都不說呢?而且,曉婷難道不知道一再去刺激鐘偉哲,就算逞了一時之快,要是他之後瘋起來,會做出多可怕的事?

鐘偉哲捕捉到方思瑤一閃而逝的恐懼,但他已經無力去嘲弄她了。「妳看,就連妳也知道曉婷這樣做很不妥。所以我決定找妳來談一談,告訴妳她做了什麼。」

他以為他是好意的,但方思瑤卻看著他,靜靜問:「你為什麼要告訴我?」

為什麼?他一愣。方思瑤戒備的神情太明顯,他只覺得自己何必自討沒趣,真的跟曉婷一樣腦袋壞了,才會請獄警打電話請她過來。鐘偉哲習慣性推了推金框眼鏡,斜睨著方思瑤,露出一個嘲弄的笑容。「妳就當作我想報復江曉婷好了。她現在整副心思都在妳身上,我以為她來找我是為了炫耀,結果她卻指控我最對不起的就是妳,不是她。那時我才明白,她一心一意都是妳。所以,我最好的復仇就是讓妳知道背著妳的她會做這些歹毒的事。江曉婷,根本不是妳想的這麼好、這麼單純。」看著方思瑤淡漠的神情,但握著話筒的手越來越緊,他頓了一頓,不涼不熱加了一句:「我昨天還告訴她,她跟我根本就是同一種人,妳沒看見她當時那個表情,真是太可惜了。要不是我出不去,我真想看看江曉婷發現妳已經知道真相的樣子,那一定很有趣。」

有時候沈默是一種最好的攻擊,當鐘偉哲發現方思瑤似乎沒有接口的意思,不知怎地,他突然一股腦兒越講越多,只想填補起那尷尬的空白。「方思瑤,妳不覺得妳一直在犯相同的錯誤嗎?Alice在預告中說,妳覺得的『愛』是原諒和包容,是見到美好的那一面。妳以為我很好,結果妳看到了,我就是這樣的人。現在妳也以為江曉婷很好,但她根本不是妳以為的那樣。我勸妳,還是早點認清她的真面目。」或許是因為這些年來他已經習慣用這樣的言語武裝自己,所以在滔滔不絕後,他倏地住口,驀然發現這些……可能不是他的本意。

真面目……思瑤低頭想了想,看不清臉上的神情。可再抬頭,出乎鐘偉哲意料之外,她朝他點了點頭:「不管你是出於什麼心態告訴我,我還是謝謝你。」

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難道方思瑤就這麼了解他嗎?鐘偉哲覺得好像又回到早些年方思瑤穿著醫師白袍,彷彿身上散出聖光,將自己照耀到無所遁形的時候。妳這個女人,可不可以、可不可以不要再看透他了!他突然張狂笑了,聲音很是嘶啞:「方思瑤,我勸妳不要老是一副神聖不可侵的模樣。妳知道不管誰跟妳在一起,總有一天都會被這樣的妳給逼瘋的。逼、瘋、了妳知道嗎?」

思瑤有一種感覺,她今天不是來監獄會客,而是到了一間精神病院,看著一個半瘋癲的男人語無倫次說話。她嘆了一口氣,多年的夫妻情感讓她留意到鐘偉哲真正想說的是什麼。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決定讓他一直說,當他說得越多,她才能知道曉婷的傾斜到了什麼程度。而她也很訝異地發現,原來某種程度上,她與鐘偉哲、鐘偉哲和曉婷,三人之間竟有這麼相似的地方。

她總算明白,為什麼曉婷這幾天從監獄回來後,精神似乎特別高亢,問她卻總神秘一笑,沒有答案。也懂了為什麼今早曉婷展現出超乎平常的親暱,在過去曉婷總尊重她先把公事處理完的原則,今早差些為了她要忙公事而發脾氣。現在她知道了,曉婷很不安—她很怕鐘偉哲真的說中她最大的恐懼,她怕她跟他會是同一種人。

「我該走了。你要是缺什麼,可以跟獄警說一聲,我下次讓秘書送過來。」

讓秘書送過來的意思是,她並不想再見到鐘偉哲。他無奈一笑,當這個女人不再跟他爭鋒相對,他突然覺得有些悵然。那只表示一件事:方思瑤真的不在乎他了。「……思瑤,」他喊住她,最後一次。「我,我一直想知道一件事。」

縱然眼前人變了容貌,已經面目可憎。但他喊出思瑤兩個字時,彷彿回到兩人剛認識那時,帶點猶豫靦腆,卻是一段回不去的歲月。「……什麼事?」

「當初妳為什麼願意嫁給我?」妳明明不需要我,不是嗎?

思瑤抿起唇,神情一瞬有些遠。她沒料到他會問這個,而她早就有了答案。「鐘偉哲,我們在正確的時間相遇,你卻在錯誤的時間問我這個問題。所以,那已經不重要了。」

方思瑤走了,如同江曉婷離開時的腳步,十分踏實,沒有半分猶豫。

思瑤回家後沒有告訴曉婷今天下午見了鐘偉哲。一方面是她不想在曉婷緊繃的情緒下火上加油;另一方面是她還需要想一想,該怎麼與曉婷溝通比較好。當然,她也不想將這件事拖太久,拖得越久,曉婷越會惶惑為什麼過這麼久才說。

只是當思瑤處在淋浴間,隨著打開的水龍頭聽那潺潺的流水聲,她總算能沈靜地回想鐘偉哲說過的話。自己……真的像他說的一樣,一副神聖不可侵的樣子嗎?她從不這樣認為。相反地,她覺得自己有很多缺點。她不是個好太太,否則老公不會出軌;她也不是個好媽媽,這麼多年來無法陪在小熊身邊看他長大;管理濟仁醫院又幾乎心力交瘁,到底是哪一點讓他說出這樣的話來?而曉婷,也是這樣看自己的嗎?把自己當成高不可攀的目標,抬頭仰望著。是不是就因為這樣,曉婷才這麼怕她發現她們兩人間的「差距」?

可是曉婷……

思瑤猛地將水龍頭開到最大,溫熱的水一下子灑滿全身,洗盡一身塵。

我從來就不是妳想的那樣美好,只是妳不知道罷了。

雖然秀麗阿姨很反對曉婷去美國接受採訪,但曉婷這一去就要一個多月,母女連心下,她還是跟著大家一起到機場送機。雖然一路上臉色都很難看,說出的叮嚀比較像是訓斥,諸如:「那邊溫差這麼大,不知道多帶一點衣服去換嗎?」又或是:「也不是沒賺錢,都去玩了,吃飯不要省知不知道。」總之,聽得思瑤暗笑在心裡,卻只能柔順地點頭,鄭重保證會好好照顧曉婷。

其實這次的旅程思瑤並沒有花太多心力去規劃。由於是去LA受訪,機票費、住宿費都是電視台出的,每日還有額外的津貼,更別說受訪費了。電視台十分禮遇上節目的特別來賓,兩人坐的是頭等艙,住的是當地五星級飯店的海景豪華套房,除了思瑤要求的傳真機、高速網路、影印機等商務設備外,還附帶一個小客廳、小吧檯,有專屬的司機與管家。

這一切都很美好。兩人愉快地在飛機上用了主廚特製的餐點,接受空姐親切的招待。然後,曉婷突然發現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她的眉心不自覺蹙了起來。頭等艙雖然有很舒適的個人空間,甚至於得以調整座椅,變成一張完完全全可供平躺的床,而且還能蓋上舒服的羽絨被。可是……這個完整獨立的空間,只能容納一個人。如果是經濟艙,雖然位置小了點,至少橫亙在兩人中間的扶手可以向上拉,不會阻礙兩人。但頭等艙,完全不行吶!

曉婷很是懊惱想著。

如果思瑤不在身邊就算了。但自從兩人在一起後,只要兩人處在同一個空間,自然而然是睡在一起。她喜歡依偎在思瑤身旁,聞著她身上帶著消毒水的幽香,寧謐地睡著,不再有惡夢。已經養成的習慣,怎麼改得掉?而偏偏,方思瑤小姐似乎根本沒發現她正暗生悶氣,只專注在來不及完成的公文上,用衛星電話拼命對秘書下指令。據方院長的說法,只要還沒到達美國本土前,她們的旅行就不算正式開始,所以,處理公文是理直氣壯的。

聽到她那「再自然不過」的藉口,曉婷有種當時怎麼會喜歡這個人的無奈。可偏偏就喜歡上了吶,所以她也只能拿著棉被、枕頭,硬塞進思瑤的位子裡。思瑤根本沒發現她的小女朋友正在計劃什麼。身體只微微挪了一挪,讓出大半的位子來,繼續與電話那頭的秘書確認藥廠的合約細節。

等到思瑤處理完公事,忍不住跟空姐要了一杯紅酒,舒服地嘆了一口氣。太好了,總算能放鬆心情,好好來度假。她一回頭,就發現曉婷窩在她的位子睡著了。思瑤不禁一愣,這樣她要怎麼睡?

當空姐來收空的酒杯時,似乎也發現了思瑤的為難。她體貼地輕聲問:「方小姐,左邊還有一個空的位子,需要我為您調整座位嗎?」

「不用了。」思瑤搖搖頭,浮出一抹笑。看在空姐眼底,那樣的笑容很幸福,只容納得了一個人。

想走也走不了吶。思瑤有些無奈地看著耍賴的小女朋友,即使睡著了,一隻手還緊緊拉著自己的衣擺,十分固執。那言下之意再明顯不過了。

思瑤小心翼翼關起檯燈,鑽進那僅餘的空間。空間很小,她幾乎得側著身子才不會壓到曉婷。可或許還是驚動到了,曉婷咕噥一聲似乎有些不滿,翻了個身卻沒醒過來。思瑤忙將右手臂穿過曉婷纖細的頸下,切合地貼在她那起伏有致的頸彎。

她找到了她舒適的位置。

她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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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在正確的時間相遇,你卻在錯誤的時間問我這個問題。所以,那已經不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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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6)

對於Jasmine Fang,真正的愛是原諒與包容,是看見美好的那一面。

對於江曉婷,當妳願意放開心胸去接受,妳會發現擁有的更多,因為那叫做全世界。

對於她們兩人,與之共生共長,這就是—愛。

曉婷沒有想到Talk Show的首播預告會以這樣的方式呈現。短短六十秒鐘,以Alice的聲音為她與思瑤間的愛情拉開序幕,接著穿插兩個人的採訪片段,再以古雅的字幕「對於她們兩人,與之共生共長,這就是—愛」作結。

其實自我剖析心路歷程並不容易,但在Alice的引導下,她們講了許多關於愛情的想法,以及為什麼明明應該是相互仇視的兩個人不僅盡棄前嫌,甚至願意攜手共度接下來的一生。曉婷本來以為很難用言語來表達真正的想法,所以只能像之前遇到別人的質疑時,自然而然說出「就因為我們兩個曾深愛過的男人選擇用欺騙的方式對待我們,我們才發現最該責怪的應該是那個男人,而不是彼此。女人,不該為難女人。」之類的話來捍衛她的愛情。但Alice聽了後卻不滿意,身子向後靠在椅背上「哇—噢」了一聲,抬起頭來意味深長看了她一眼。

沒有說什麼,也就等於什麼都說了。

然後曉婷才驚覺到,這個答案根本不算是答案,即便女人不該為難女人,但難道就因為被共同的男人背叛過,合該相依取暖到日久生情嗎?曉婷矜持地笑了笑。似乎從那之後,她才真正思考該如何用言語來描述這段感情。

不只是言語上的描述,Alice的拍攝團隊還隨著她與思瑤走過兩人相識的大學校園、辦理化妝舞會的酒吧、重逢的游泳池……以及許多許多地方。這一段路很長,長的不是物理上的公里數,而是歲月。

在回憶中兩個人的過去不可避免地交雜著鐘偉哲:她如何在青澀無知的年紀愛上風度翩翩的大學教授,渾然不知自己成為介入別人婚姻的第三者,也壓根不知道教授的妻子早在無意中發現第三者的存在。接著,思瑤用她的英文名字Jasmine隱瞞身份意圖接近她。據思瑤後來說,她很氣在她赴美研究小熊的病情時,鐘偉哲竟然搞外遇,所以她才想見見這個第三者、假意成為她的朋友,以便在「適當時機」拆穿小三的真面目。可是在與小三相處後,她發現這個小三完全沒發現心愛的男友早就結婚,只傻傻地等著這個男人有一天會娶她。

然後她與思瑤間,開始交錯起過去:

思瑤不忍告訴她心愛的男人的真面目,而她卻近乎天真地依賴這個大姊姊。和男朋友吵架了、男朋友臨時取消約會了、男朋友沒辦法來陪自己了,她根本不知道每一次說出這些好似撒嬌的埋怨時會對思瑤造成多大的傷害。現在回想起來,早有許多蛛絲馬跡暗示思瑤好幾次的欲言又止,甚至有意無意建議或許換一個男朋友是比較好的選擇。可是當時的江曉婷早就被愛情沖昏頭,她聽不見暗示、聽不見思瑤的悲傷,只一味拉著這個大姊姊分享喜怒哀樂,不肯讓她離開。

當兩人的愛情必須用言語攤在Alice面前時,曉婷才發現這有多難。因為每一次談起自己那段傻乎乎的初戀,她就會想起自己在開心時,當時還是鐘太太的思瑤會有多難過。當妳了解到妳的快樂是建築在別人的痛苦上,那些回憶只是讓自己更難堪、更痛而已。所以在她察覺Jasmine竟然就是方思瑤,那樣的苦痛簡直是鋪天蓋地而來。

她不知道該責怪誰,是該怪方思瑤心機怎麼這麼深,把她當作唯一的知心好友這麼多年,她卻從來沒說出她就是鐘偉哲的太太?還是該怪鐘偉哲把自己當作天真可欺的小女孩,不肯坦白以對?曾經以為理直氣壯的愛情,突然之間卻是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她只覺得自己好可笑。更可笑的是在知道真相後,她第一個想到的竟是維護思瑤的自尊,維護這個從以前就對自己好的姊姊。原來這個人早在不知不覺中進入她的生活,無論思瑤的本意原是什麼,但在自己遭遇困難、家裡出事時,第一個跳出來幫自己的從來就不是鐘偉哲,而是Jasmine。

出於自卑和內疚,她原是跨不去這道門檻的。可是當她轉念接受思瑤伸出的手後,她才發現這是全世界。擁有了思瑤,她已擁有全世界。

曉婷甚至還帶拍攝團隊去看兩人的櫻花樹呢。有一回思瑤帶她去散心,就在盛開的櫻花樹底下,思瑤突然停下侃侃而談,以一種近乎迷戀的眼神看著自己,珍而重之盛讚她的美麗。然後,思瑤吻了她。在她從思瑤的吻裡感受到她的害羞後,曉婷原有的緊張突然一瞬消失無蹤。與思瑤的小心翼翼不同,她很快地反客為主,出於本能攫住那輕沾而止更像是出於禮貌的吻,滿開的櫻花隨風飄揚開來,她不在意她表現的有多強勢,她只想要思瑤知道這就是她的愛,滿滿的。

思瑤妳知道嗎?一旦妳邀請我後,我就只有妳了。

Alice說這支首播預告引起熱烈的迴響,電視台接電話接到手軟,全是迫不及待想要詢問節目內容、這對Couple是不是真有其人的好奇觀眾……她說了好多好多,曉婷還是有些不敢置信,總覺得一切不像是真的。直到她發現有人把這支預告翻譯成十多國語言放在Youtube上,點擊率接近百萬次,她才真有種自己真的上了電視的感覺。

現在的她只要不戴墨鏡走在路上,總會見到迎面而來的陌生人微笑以對,還有些大膽點的直接豎起大拇指,說聲加油!更別說濟仁醫院的方院長了,每每她提著提拉米蘇去看思瑤時,她的臉總紅得像什麼一樣,忙不迭將她拉進院長室裡,就怕別人看見。曉婷本以為醫院是個封閉的環境,或許思瑤必須承受不必要的公眾壓力,但不知是不是方院長深受愛戴、妙手仁心的緣故,縱然有些微弱的抗議聲音,很快就被滿滿的祝福掩蓋住。思瑤不願意別人看見她來探望,純粹只是因為病患或同事很愛調侃罷了。

今天,曉婷的心情很好。

她告訴思瑤,雜誌社想要做一個社會報導,探討受刑人重新進入社會會遇到的困境,所以最近需要到監獄和受刑人進行深度訪談。思瑤知道這是曉婷去美國參加實境專訪前的最後一個案子,所以倒也沒說什麼,只笑了笑囑咐她別累著。

監獄離台北市有一段距離,說是訪談,她沒讓攝影師跟著,只跟思瑤借了車,自己一個人開車前往。當紅燈停下後,她抬頭朝後視鏡看了一眼,不自覺揚起微笑。後視鏡上掛著一個別緻的吊飾,粉紅櫻花瓣永恆地綻放在壓克力板中。

上回跟著Alice的拍攝團隊回到櫻花樹下,那時已經差不多過了櫻花的季節,大半的花落了一地,只剩幾朵櫻花錯落在樹上,少了花瓣的點綴,棱骨的枝幹別有一種自然之美,她看著眼前美好的景致捨不得移開視線,然後一朵櫻花隨著風落到她的掌心,小小的。縱使離了枝,它仍驕傲地展現它的美麗,直到最後一刻。於是她將它帶回家做成了乾燥花,放在思瑤車上。

與受刑人的訪談一開始並不順利。與其說是不願意接受訪問,不如說是受刑人害怕這場訪問只是逼他們提早面對心底的恐懼:社會的有色眼光是無所不在的,就算有心改過自新,也根本不被社會所接受。但曉婷很有耐心,反覆說明正是因為社會的有色眼光根深蒂固,所以才需要正面積極的報導改變偏差的想法。果真,受訪者的態度慢慢軟化了,肯談談自己、談談擔憂。

在訪問告一段落後,曉婷向獄警提出額外的要求,她想見鐘偉哲。這不在原先談好的受訪範圍內,獄警不明白江記者為什麼會對一個剛入獄服刑的犯人有興趣,在了解這不是訪問,而是江小姐個人的請求,他有些為難地表明這必須先請示上級,而且還須經過受刑人同意才能回覆。

曉婷微笑著目送獄警離開,很有信心鐘偉哲一定會答應。她並沒有忘記要送給鐘偉哲的第二個禮物。

曉婷沒有等很久,大約過了半個鐘頭,同樣一個獄警將她帶到另一個房間重新檢查她帶來的物品、說明會面流程,接著將她領到會客室。與剛剛的面談室不同,這個會客室用防彈玻璃分隔犯人和探視人,在獄警的監視下雙方只能隔著玻璃用話筒交談。這對曉婷來說是一件好事,她根本不想跟鐘偉哲有任何肢體接觸,而透明的玻璃夠了。

當穿著囚衣的鐘偉哲走進會客室,就見到曉婷笑盈盈望著自己,那一瞬間他幾乎錯過了她眼裡冷冰冰的寒意,只迫不及待拿起話筒,忘情地喊著曉婷的名字。他真的很開心曉婷竟然會來看他,在所有人都背棄他的同時,只有曉婷還記得他的好……

相較於鐘偉哲的猴急,曉婷僅是不疾不徐拿起話筒,淡淡一句:「我來看你。」她沒有再看玻璃那端的人,只低著頭似乎在找什麼。

他現在要求的不多,能看到曉婷就夠了,鐘偉哲心想。所以他只是屏息以待,默默注視著這個女人的一舉一動,任憑時間流逝。會客室有開冷氣,曉婷身上一件短外套襯著她穠纖合度的身材,完全看不出剛生完一對雙胞胎,恢復得極好。對了!雙胞胎……「曉婷,」他遲疑了一下,打破沈默:「寶寶好不好?」其實他根本不敢奢望曉婷會願意回答這個問題,他早就知道曉婷極端厭惡自己談起寶寶,她認為自己根本沒有做一個父親的資格。

哪知曉婷竟然抬起頭對他嫣然一笑,滿室生華。「我知道你想寶寶,看看我帶什麼來?」

鐘偉哲愣了一愣,一時間沒反應過來。自從他進監獄後,他過得很不好,不知道到底得罪誰,還是因為自己是剛進來的菜鳥所以必經這個過程,外面傳說那種「蓋布袋」見不得光的事原來都是真的。斷了一隻手已經夠衰的了,進來後還常冷不防被人襲擊,三番兩次跟獄警抗議也沒用,越抗議打得越厲害。他曾經以為這是方思瑤唆使的,總不停咒罵她這個惡毒的女人。但他其實心知肚明絕對不可能是方思瑤。這個連一點壞事都不肯做、面對暴力永遠都不肯屈服的女人,怎麼可能跟黑道掛鉤?要是連方思瑤都會使壞,他鐘偉哲的名字就倒過來寫。「妳……妳肯給我看寶寶?」太興奮了,鐘偉哲的聲音在發顫。如果曉婷的態度有所軟化,一定是因為方思瑤的關係,現在的曉婷簡直是被方思瑤迷了心智,最聽她的話。

彷彿怕鐘偉哲看不清楚似的,曉婷將手中的平板貼在玻璃上,看著心急的鐘偉哲靠玻璃越來越近,曉婷下意識就想將椅子往後拉,離這個男人越遠越好,但她硬生生忍住衝動,很快按下播放鍵。

然後,她看見鐘偉哲的臉從一臉期待到錯愕,接著是閃過一絲痛苦到憤怒。她愉快地欣賞鐘偉哲的變化,突然有些慶幸剛剛沒有把椅子拉開,才能欣賞到這麼賞心悅目的景象。

對於Jasmine Fang,真正的愛是原諒與包容,是看見美好的那一面。

對於江曉婷,當妳願意放開心胸去接受,妳會發現擁有的更多,因為那叫做全世界。


寶寶出現的時間根本不到三秒鐘,還被霧化處理過。現在的鐘偉哲只聽到Alice說過的話,一句句、一句句在腦裡重播。「夠了!」他猛地大喝一聲,用手遮住玻璃。他一點都不想看到螢幕上不斷重播曉婷和那個女人卿卿我我的模樣。「妳帶這個來是什麼意思?」剛剛那些柔情似水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現在他恨不得砸爛那個該死的平板。

「你想看寶寶,我讓你看寶寶。」曉婷回答得很乾脆,毫不畏懼鐘偉哲惡狠的目光。

鐘偉哲緊緊握著話筒,指節幾乎發白。可不知道為什麼,在曉婷的注視下,他竟然無法掛斷話筒。他突然感到一陣心亂,在她那雙美麗的眼睛裡早已不見當年對他的崇拜,只有凜然不可侵的傲氣,清冷的彷彿一把刀子,直直刺來。為什麼……他的曉婷已經不是他的了?「妳為什麼要這樣對我?我有哪裡對不起妳?我鐘偉哲就算對不起世界上所有的人,也從來沒有對不起妳。」我把我從濟仁醫院掏空的錢都給妳作為愛的證明、我跟方思瑤離婚了、我還給妳妳一直最想要的婚禮,為什麼我還是失去妳?

他勉力吐出這些話,聽在曉婷耳裡只像是企圖挽回最後的劣勢,卻永遠徒勞無功。「鐘偉哲,你到現在還沒有明白過來嗎?你最對不起的是思瑤。」那一瞬,她為這個男人覺得很悲哀,為什麼這個男人失去了一切,還是搞不清重點在哪裡,也搞不清楚無論是思瑤還是她,都已經不、愛、他了。

「妳做這些,全都是為了方思瑤?」

「我要讓你知道我們有多幸福,我將思瑤照顧得很好。她,也將我照顧得很好。」在提到思瑤的名字時,她的眼眉越發神采飛揚。無視於鐘偉哲漲紅的臉,她自顧自分享這支首播預告引起多大的迴響,獲得多少人的支持。

「妳知道我不會在這裡待太久,關個五年就出來了。運氣好一點,連五年也不用。」鐘偉哲忍不住打斷她的話,沒有了剛剛的盛氣凌人,卻更陰騭。

曉婷輕快地笑了笑,彷彿早已預料到他會這麼說。清冷的刀子,緩緩地捎上一股涼。「濟仁醫院的掏空案、企圖殺害思瑤詐取死亡保險金未遂、推思瑤落海、襲警逃獄樣樣都來……這麼多條罪名,你覺得你會待多久?」或許這些都曾經很好打發,但跟在這次行刺美國企業家Helena Peabody未遂案之後,幾乎可以預見法院會怎麼判了。

果不其然,鐘偉哲的表情一餒,臉色忽青忽白,帶著一絲隱忍,卻說不出任何話。

一個人的快樂不能建立在另一個人的痛苦上,但現在的曉婷,卻嚴格執行這條規則。她知道她在凌遲鐘偉哲,但只要一想到這個男人曾帶給思瑤多大的傷害,她停不下來。

那之後的每一天,她總在採訪完受刑人後和鐘偉哲見面。她將播出的內容切割成五分鐘一個片段,每天讓鐘偉哲看個五分鐘,再告訴他節目播出後有多受歡迎,甚至還讀觀眾的打氣信件給他聽,唸得抑揚頓挫,婉轉百回。

鐘偉哲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他明明可以拒絕曉婷的會面要求,每一次結束後他總暗暗發誓絕對不要再見到這個女人,但隔天在聽到獄警詢問是否要會面時,他卻木然地點頭,蹣跚地走出囚室。

他晚上都睡不好,不只是來自身體上被其他囚友暴打,更是來自心理上的折磨。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看見曉婷播放過的畫面;他想掩住耳朵不要聽訪問的內容,可是那些話總是突然蹦出來,不斷回播。他找不到停止鍵停下這些景象,結果每天早上都是滿佈血絲睜開眼睛,開始一天的作息。

開始的前幾天,他是滿懷怨恨的,為了對抗這些干擾,他的腦中浮出無數個出獄後要怎麼整治這兩人的計劃,一個比一個陰狠惡毒。但到後來,不知怎麼地,當他甚至不用闔上眼,訪問內容就會自動出現在眼前,他才發現他被逼到無處可逃。

逃不掉,就只能面對。

他看見他一直不願意去看的事實,她們兩個笑得這麼自然,眼裡只有彼此,沒有自己。他有多久沒看見曉婷這樣笑了?好像當年她還是學生時曾那樣笑過外,再也沒有這樣幸福的笑容?那……方思瑤呢?是不是也很久沒這樣笑過?

他突然很想找面鏡子看看自己現在的模樣。囚室裡不可能有鏡子,怕犯人打破鏡子用來割腕什麼的。這麼一件普通的東西,外面的世界很難想像在監獄裡是奢侈品。可是簡陋的監獄,是不是就是用來逼迫困在裡面的人去正視以前不敢正視的一切?

鐘偉哲,你是不是也很久沒有這樣幸福地笑過了?在外面時,他覺得跟曉婷結婚那天是他這輩子最幸福的一天。但在看到節目後,他才看見曉婷幸福的笑容早已留給方思瑤。那我自己的笑容呢?到底什麼時候是我最快樂的時候?

他想了很久很久,雨落般的拳頭彷彿再也無關痛癢,他的思緒飄得老遠,遠到已經看不見那些節目影像、聽不到那些訪談對話。

他似乎做了一個夢,夢到小熊出生的那一天,自己著急地在產房外走來走去,思瑤的生產很不順利,痛了一天一夜,整整二十四個小時後才把小熊生下來。很多人要他去休息,但他不肯,他想要思瑤需要他的時候,他可以隨時出現。他暗自決定不要再讓思瑤生第二胎,生產太痛苦。這種痛,一個女人只要經歷一次就夠了。當他聽到小熊的哭聲後,他突然醒過來。是錯覺吧?他竟然覺得眼角有淚。

當你可以正視你人生的不堪時,你才有勇氣去回憶曾有的喜怒哀樂。鐘偉哲想起很多事,包括他怎麼在父母亡故後,努力半工半讀帶大妹妹、之後取得獎學金赴美讀書,也包括他怎麼遇見思瑤、開始談戀愛。

他第一次遇見思瑤時,就知道她跟他是兩個不同世界的人。思瑤從Lamborghini上走下來,一身清爽的白色運動裝,肩上揹著網球袋,和身旁的友人開心地走向球場。同學說,思瑤那一群人都是同一個「俱樂部」的,思瑤是他們的頭頭兒。鐘偉哲知道那是什麼樣的俱樂部,不只是網球社那麼簡單,那是常春藤盟校特有的,屬於上流社會的學生俱樂部,就算你成績再好、表現再傑出,沒有殷厚的財富、優良的家世作底,根本就進不去。

這樣一個風雲人物有一天竟然會注意到自己,他覺得很不可思議,他下意識覺得對方只是玩玩罷了,哪可能把感情當真。但思瑤真的很認真,她從來不提俱樂部,斂起那些光芒四射,只專注看著他畫建築構圖,淺淺笑著。那跟自己的妹妹盯著他畫圖時的感覺很不一樣,妹妹會崇拜地說哥哥好棒,害自己常常很不好意思,有時還覺得很丟臉。但思瑤的眼神就是……就是說不上來,但充盈著讓自己很感動的分子。

然後,他們開始談戀愛了。他最大的擔心是自己只是個窮小子,思瑤的父母會答應讓她嫁給自己嗎?可是思瑤卻比他還篤定,淡淡地帶他見了父母。他甚至有些懷疑那次拜見,思瑤的爸媽有說什麼嗎?好像都是思瑤在說,不過三言兩語,很俐落地結束一切,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覺得整個人被幸福包圍,他的妻子需要他,他需要他的妻子,一個小小的,但是完整的家庭。小熊的到來更讓他熱淚盈眶,他怎麼這麼幸運,在父母都去世後,他第一次有了鬆一口氣的感覺。現在他只要幫妹妹找到一個好對象,他這個做大哥的就算責任已了,對得起父母了。

但幸運之神是眼紅了吧。小熊得了罕見疾病,逼得他與思瑤兩夫妻只能分隔兩地,他在台灣教書照顧小熊,思瑤飛回了美國跟著研究團隊努力找出能醫治小熊的辦法。他很有信心很快就能度過難關。可是天不從人願,思瑤在美國的時間越來越長,研究幾次遇上瓶頸,他想幫忙卻使不上力。他的朋友、老同學知道了,打氣之餘往往最後來一句:「哎!幸好思瑤是醫生,一定有辦法的。也幸好思瑤娘家很有錢,要不這麼多年下來,醫療費很可觀喲,鐵定會吃垮一個家!」

思瑤、思瑤……什麼都是思瑤!我是一個大學教授,一個在台灣人人稱羨的正當職業,為什麼還是比不上思瑤?我想為這個家盡一份心力,但這個家似乎不要我沒關係,只要有思瑤在就好了不是嗎?

鐘偉哲覺得不被這個家所需要了。當思瑤連自己都不需要時,他還能做什麼?是啊,方思瑤的人生中本來就不需要自己這個累贅,當年她到底為什麼要跟我結婚?沒有我,她根本可以過得很好不是嗎?

他需要一個可以證明他價值的人,接著他看見了江曉婷純然崇拜的眼光。他的人生開始往一邊傾斜。在往後的日子裡,因為內疚他不敢看思瑤,總覺得她一身潔白的醫師袍就像是一道聖光,折射出自己的晦暗不堪。越內疚越想掩飾,越想掩飾他越以暴力武裝起自己。這就像兩個孩子打架,怕對方先打我,我就先打對方一巴掌吧!或許在潛意識裡他害怕能證明他價值的人會像思瑤一樣,有一天會遠離他而去,他越來越渴望金錢,因為只有金錢不會背棄他,還能為他贏來更多的尊重。

為了贏得金錢,他失去更多。一步錯,步步錯。就這樣走到了今天,沒有盡頭。

當曉婷放完最後一個片段後,鐘偉哲知道這是她最後一次來看他了。果不其然,他聽見曉婷說她和思瑤過兩天要去美國,接受Alice的實境專訪。竟然還有實境專訪?鐘偉哲苦澀一笑,沒有說什麼。

曉婷沒有太多猶豫,起身就要離開。她已經做完想做的事,成功地撕裂鐘偉哲,她現在只想回到思瑤身邊,整理兩個人的行李。要不是寶寶還小,慧萍媽媽說什麼也不肯讓她帶兩個孩子一起去美國玩,要不然這就是頭一回一家四口出去旅行了。不過這樣也好,她很久沒有享受跟思瑤獨處的時光,又是第一次兩個人一起出國度假,光是想到這些,眼眉間的笑意異常璀璨。

連鐘偉哲也發現她的不一樣。可或許是因為這幾天想得夠多了吧,他突然有個想法不吐不快。「曉婷!」

曉婷已經拿起提包預備走了,但鐘偉哲一直拍打玻璃,示意她去拿話筒。拍打到一旁的獄警都已經上前制止,他還是不放棄。他的眼神沒有日前的狂態,只有著急,甚至還有些請求的味道在。曉婷頓了一頓,有些厭煩地拿起話筒,「你還想耍什麼把戲?」

被一個喜歡過的女人評價成想耍什麼把戲,鐘偉哲感到很難堪。原來自己在曉婷的眼裡真的這麼醜陋……思瑤走了,曉婷真的也走了。

「我要掛電話了。」看見鐘偉哲若有所思,剛剛還急著要跟自己說話現在卻不發一語,曉婷只覺得自己怎麼那麼糊塗,為什麼要回來接電話。

「曉婷,妳知道妳為什麼會愛上方思瑤嗎?」就算他有些內疚,在曉婷面前,他依舊沒辦法用兩個字稱呼思瑤。

曉婷笑了。鐘偉哲眼巴巴要自己留下來,就是要再聽一次自己怎麼愛上思瑤的過程?「看來剛剛的影片播得不夠清楚,還不夠你想明白。」

「妳講話不需要帶刺。」鐘偉哲搖了搖頭,平靜說。他方才還不能肯定為什麼自己突然想留下曉婷,但現在他知道留下她是對的。「老實說,我對妳們的事還不能釋懷,也不想去接受。但妳沒發現妳變了嗎?」他抬起頭直視眼前豔光四射的女人,一個字一個字很清楚:「妳為了方思瑤,什麼都肯做。」

「我是。」曉婷大方承認,雙臂交握在胸前很是好整以暇,甚至是帶著不可一世的張狂。

「那妳有發現當妳的世界都圍著方思瑤打轉的時候,妳已經沒有妳自己了,妳知道嗎?」

「你到底想要說什麼?」她的語氣越來越不耐。

「我的意思是,妳愛上方思瑤的理由跟我當年愛上她的理由,都是一樣的。」他避開曉婷探究的眼神,努力吸過一口氣,才有勇氣繼續說下去。真可笑,人人都喊打喊罵的大壞蛋,竟然會有遲疑的時候。「她這個人,太美好了,找不到一點錯處。當這樣一個人願意看著你的時候,你只想乖乖待在她身邊,因為有了她,就等於什麼都有了。」

曉婷是因為他談到思瑤才留下來的。這是她第一次聽見鐘偉哲讚美思瑤,而他說的那些話恰恰切中了她所感受到的一切。沒想到鐘偉哲也有這樣的感覺,什麼都有了。沒錯,就如她在節目中提到的「有思瑤陪伴,她覺得就好像擁有全世界一樣」。

「妳跟我,都是同一種人。」鐘偉哲彷彿自嘲,笑了一笑。「所以我們才都會愛上她。」

「我跟你不一樣。」曉婷輕哼出聲,很不以為然。

「不一樣嗎?」鐘偉哲意味深長看了曉婷一眼。「曉婷,妳很聰明,妳知道我的意思。」

「啪!」地一聲曉婷掛斷電話,果決地離開,沒有回頭。

回家的路上開始下起濛濛細雨,路邊的花都打濕了,只有後視鏡上掛著的櫻花瓣仍綻放著初始的美麗,禁錮在永恆。鐘偉哲說得對,曉婷完全懂他的言下之意。當鐘偉哲找不到讓思瑤得以依存的價值後,他的性格開始扭曲,以傷害思瑤來證明自己。

江曉婷,妳在思瑤落海後是不是也開始傾斜?才會三番兩次設計報復鐘偉哲,才會發了瘋似地每天到監獄逼鐘偉哲看影片。如果我現在就已經開始扭曲,萬一思瑤有一天不再需要我,我會變得怎麼樣?會不會也像鐘偉哲,想要傷害最愛的人?

曉婷猛地急切過快車道,停在路邊。她像是一個無助的孩子,取下櫻花瓣吊飾緊緊握在手中,不自覺用牙齒咬著指節,就怕自己哭出來。

思瑤,妳知道我真的很愛妳嗎?妳能不能一直愛著我,forever ev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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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跟我,都是同一種人。所以我們才都會愛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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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5)

一夜的狂歡,不減眾人的興致。或許是玩得太開心,就連向來以曉婷健康為優先的思瑤,也難得地沒說出什麼「大家好好玩,我們先走了。」之類煞風景的話。就放任這麼一次吧,思瑤寵溺地看著舞池中的那個人,彷彿所有的聚光燈都在那個人的身上了。她訝異於曉婷對舞蹈的熱情,竟絲毫不減於對大提琴的;那樣自然而然散發的自信,每一個動作都帶著生命的韻律:起、承、轉、合,延伸到肢體的末梢,狠狠地甩出去,又柔軟地收回。

原來,她並不如想像中自以為地那麼認識江曉婷這個人,還有很多沒有發現的面向。也有可能她記憶中的江曉婷,原就是篩選過的。所以她才會看到曉婷的美好、曉婷的單純,而沒看見她曾犯下的錯誤—介入自己的婚姻,意外懷上鐘偉哲的孩子。

是了,就這麼回答Alice吧。

前幾天Alice挑了幾個問題作訪問練習,其中有一個就是大老婆為什麼會愛上一個傷害自己家庭的小三,甚至還願意接受前夫和小三所生的孩子。這問題很尖銳,Alice先提出來也是想看看思瑤能不能承受這種程度的訪問,如果不行,內容勢必要再調整。以Alice的立場來說,這個問題很重要。如果思瑤無法回答,那她可就很頭痛該怎麼說服觀眾這段感情一點也不肥皂劇了。

當下思瑤聽了一愣。很多人問過她為什麼會愛上一個女人,有好奇、有質問;但幾乎沒有人問過她,為什麼會愛上丈夫的外遇對象。思瑤這才發現,這兩者有多大的不同。當她準備好答案,努力地想要傳達喜歡同性沒有錯,甚至還有大量的數據作為證明;卻沒想到Alice壓根沒打算問這些,她只想問屬於「人」的那個部分。對於情感上已經接受同志的人來說,愛上哪個性別並不值得討論,重要的是「為什麼」。台灣和美國,兩個社會畢竟還是有些距離吶,她不由得感嘆。

凌晨三點,一切歸於平靜。Alice卻不肯這麼結束。「我們去陽明山看日出!」她一手拉著曉婷,一手拉著Helena,高舉在半空中,大吼大叫。

「Alice,妳醉了。」眼看Alice搖搖晃晃,連站都有問題,Bette趕忙扶住她,卻換來Alice一個大大的笑容,打了一個酒嗝:「誰說我醉了!Helena妳說,我有沒有醉?」喝醉酒的人是最纏人的,直要往飯店門口衝。

「好好好!我們去看日出。」Helena的口氣彷彿在哄一個孩子,隨手招來一個服務生,要他準備一輛九人座的車和司機。Helena在LA有間很棒的Night club,今晚這些酒,對她來說根本不算什麼。

「她這樣真的可以嗎?」曉婷擔心地看著Alice。思瑤不讓她多喝,所以喝了兩杯調酒後,剩下的時間她只跳舞,喝些軟性飲料而已。

「放心,她沒事的。」Tina笑笑,幫曉婷把Alice扶到車裡。「她喝得快、醉得快,醒得也快。今天Alice太開心了,才會一下子喝這麼多。妳不讓她去看日出,她才會一直纏著妳呢。」

Tina說得果然沒錯,Alice上車沒多久就睡著了,留下幾個人面面相覷。「真要去看日出嗎?Jasmine妳們會不會太累?」Bette問。她們這幾個好朋友是玩慣了,也常這樣玩通宵,就怕Jasmine和曉婷不習慣,又不好意思說出來。

「沒關係,現在上陽明山正好。我知道有一個地方看日出很漂亮,是私房景點,旅遊書上沒有。」

「真的嗎?那一定要去了。」

離開飯店時,天將明未明的,淡淡一層薄霧攏著道路兩旁的街燈,泛出鵝黃色的光。司機隨著思瑤指示,一路從陽明山道開過了二坪子,直往台101甲線道而去,左彎右拐地繞過幾個山彎,最後停在一個小小的觀景台前。

打開車門,一股冷空氣竄了進來,思瑤連忙將剛剛在7-11買的熱咖啡分給大家。Helena幾個還不覺得怎麼樣,LA的溫度比台灣低多了,幾口溫熱的咖啡下去,一下子就暖起來。

只有曉婷還是覺得有些冷,跳了一晚的舞,耗掉大半的精力,興奮過後的她現在才感到疲累。她不想讓思瑤擔心,假裝不經意伸伸懶腰,彷彿只是坐久了車想要舒展四肢而已,先用掌心搓搓上臂、揉揉脖子,企圖保持逐漸下降的體溫。突然,一件薄外套輕輕蓋在她身上。

「穿上吧,山上比較冷。」

一穿上就不覺得冷了,靠近腰眼的位置,甚至傳出一陣溫暖。曉婷驚喜地摸了摸外套口袋:「妳買了暖暖包?」她為思瑤的體貼感動。

「剛買咖啡時順便買的。妳一個晚上沒怎麼吃,跳舞又很消耗體力,會冷是正常的。好了,太陽快從那裡出來了。」思瑤轉過身,指向遙遠的東方,底下漫出一望無際的點點燈光。就像有許多眼睛的巨人,正惺忪地打著哈欠,預備起床。

曉婷一笑,小小的幸福油然而生。「妳沒穿外套一定也冷了。」她突然張開雙臂,從背後將思瑤擁入懷裡,下巴支著她的肩膀。她感到懷中的思瑤一怔,繼而放心地半倚在她身上,姿態十分放鬆,用她的掌心貼著她的手臂,很暖。

小小的幸福,一個懷抱就有了。

當曙光從雲層裡透出來時,幾人默默看著氣象萬千,無法以言語形容帶來的感動。台北是一個太進步的城市,有了所有便利的人工設施,卻找不到鬼斧神工的跡痕。當大自然越來越遠,是不是人所能感受到的感動就會越來越少?雲霧漸漸散開,城市漸漸清晰。在陽光的拂照下,每個人似乎都有了新的期盼與勇氣,可以面對接下來的挑戰:不管是工作上、家庭上,還是心理上的。

周末的清晨,路上的車輛還很少,只有三三兩兩晨運的人錯身而過,微笑著朝幾人說早安。Helena讓司機將車停在小公園旁,對著正要下車的兩個人招呼:「下次有機會,帶著妳們的寶寶一起出來玩。」她非常喜歡孩子,尤其是看到曉婷拿出的照片,兩個寶寶一個在打呵欠,一個鼓著腮幫子伸出胖胖的小手,就覺得好可愛。

「那有什麼問題,一言為……」曉婷的話還沒完,突然一頓。眼神看著遠方,變得很奇怪。

「怎麼了?」是思瑤先發現她不對勁,隨著曉婷的視線落在公園僻靜的一角。「那不是慧萍阿姨嗎?」她揚高了聲音,很是驚喜。慧萍阿姨蹲在嬰兒車旁,輕輕逗弄車上的兩個寶寶,露出慈愛的笑容。思瑤正想出聲跟阿姨打招呼,臉上的笑容一僵。在慧萍阿姨跟她們所在的位置之間,一棵大樹旁站著一個黑衣黑帽的男人,是鐘偉哲。「他怎麼會在這裡?」

這下子連Helena幾人也察覺思瑤兩人不對勁了,趕忙跟著下車。

「鐘偉哲,你在這裡做什麼?」曉婷有些氣急敗壞,一整晚的好心情已經無影無蹤。

「是曉婷啊。」男人轉過了頭,張開的笑容在看到她身後的思瑤後,忍不住露出嫌惡的神情。「我是孩子的爸爸,來看看我的寶寶,有什麼不對嗎?」他往江慧萍的方向移近了一些。

「你難道忘了法院的禁制令,還有膽子過來,你不怕我報警?」看到他朝嬰兒車越靠越近,曉婷的聲音變了。江慧萍在聽到爭吵聲後,愕然地發現鐘偉哲怎麼會在這裡?

「我這不就離方思瑤小姐—越來越遠嗎?」他把方思瑤小姐幾個字拖得老長,笑得有些邪;在江慧萍來不及躲開前,人已經站到嬰兒車旁。「方思瑤,妳看妳,把我的好老婆帶去哪裡了?連寶寶也不顧,就放媽一個人帶了一個晚上。萬一寶寶半夜發燒生病怎麼辦?」

「鐘偉哲,你不要血口噴人!」什麼媽啊、好老婆的,這個男人怎麼這麼有本事,老是把白的說成黑的。

「方思瑤,我有說錯嗎?一天到晚不在家,下了班不好好回家顧孩子,兩個人只顧著出去吃喝玩樂。讓媽照顧得這麼辛苦。警察來了剛好,我順便告訴他們孩子的媽不會照顧小孩,應該把孩子判給我的。」他輕輕笑了,用那隻還健在的手推了推金框眼鏡。如果不是講出來的內容顛倒是非,他的樣子簡直就是講台上侃侃而談的斯文教授。他看見方思瑤憤怒的眼光,在她還沒開口前,他逕自說了下去:「妳別以為不可能。想當初妳在美國跟Dr. Jones卿卿我我的時候,都是我一個大男人在台灣照顧生病的小熊。妳覺得法院會不會認為我更有資格照顧兩個寶寶?」

他的神情太篤定。篤定到曉婷閃過一個不安的念頭:他在威脅我們。可是他憑什麼威脅我們,以為這樣對嗆就可以拿到孩子的撫養權?……不對!鐘偉哲怎麼會知道這幾個禮拜她們都跟Alice出去吃飯?他根本沒有遵守法院的禁制令,他不是不在,只是把自己隱藏得很好,在兩個人沒看見的地方、以為可以放鬆了的時候,躲在一旁伺機而動。鐘偉哲你這混蛋,一定拍了很多兩人不在家的照片;他是不是早就做好準備,打算對孩子下手!再往深處想,曉婷突然有種反胃的感覺。是不是只要她們一出門工作,鐘偉哲就躲在這裡等慧萍媽媽帶孩子出來運動?

那種你以為很安全,卻被人窺探、被人記錄的感覺,真的—

很噁心。

鐘偉哲滿意地看著曉婷一瞬蒼白,他有些心疼他的老婆。要不是方思瑤在這裡很礙眼,這不就是一幅天倫享樂圖嗎?有老婆、有孩子,還有媽呢。他一個瞥眼,突然發現江慧萍正打算把嬰兒車悄悄推走。「不准走!」他猛地伸出手拉住嬰兒車,貪婪地看著兩個寶寶,似乎因為太擠了,在小小的空間裡不安動著。「寶寶乖喔、乖喔。」他太久沒看到兩個寶寶了,每次只能遠遠地躲在暗處,看著自己的骨肉被別人抱在懷裡,聽別人說:「寶寶好可愛喔,眼睛好像媽媽喔!」每次偷聽見,他都覺得好驕傲,這是我的孩子啊,當然很可愛。然後他就會因為孩子,從驕傲到憤怒。憑什麼方思瑤奪走他的一切,憑什麼我作為孩子的爸爸就不能靠近他們!

「哇—哇!」

兩個孩子哭了,驚天動地,劃過滿綠的公園,將幾個大人的心吊得老高。

再也顧不得什麼了,曉婷和思瑤都見識過鐘偉哲為了達到目的不折手段的醜陋面目,教唆傷害、設計殺人、洗錢斂財、陷害嫁禍……什麼都敢做的狠勁。兩個人趕忙衝上前去。「鐘偉哲你快放了孩子!」

「妳們不要過來。」鐘偉哲彷彿因為被逼急了,陡然亮出一把鋒利的刀,惡狠狠的笑容在刀鋒折射下,竟然有些淒涼。「我就只是要看看孩子,妳們不要過來。」

「鐘偉哲你瘋了嗎?快把刀放下來。」眼看寶寶止不住哭,江慧萍不顧自己的安全,趕忙先安撫受到驚嚇的孫子。

但鐘偉哲,確實瘋了。在他眼裡他只看到所有想接近孩子的人都是要來傷害他的孩子,「他、的」孩子。「我說了,不要過來!」他在江慧萍面前用力一揮,幸好江慧萍閃得快,那刀子沒有傷到她。

「媽!」

「慧萍阿姨!」

「Hey, man. Calm down, okay?」Alice驚呼一聲,忍不住大叫起來。剛剛情況太奇怪了,一開始她們根本不知道Jasmine和曉婷在跟這個男人爭論什麼。只有她參加過婚禮,曉得這就是Jasmine的前夫,匆匆向Helena她們解釋了一遍。她們都聽過Jasmine的故事,當然也知道兩個寶寶的父親是鐘偉哲,所以就算聽不懂,很快就能了解在吵什麼。可是當鐘偉哲拿出刀來,臉上是不顧一切的狂態時,她們知道再不出來阻止,會有什麼後果。

Alice不說話還好,一說話,鐘偉哲馬上認出眼前女人的模樣。曉婷就是一天到晚跟這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女人攪和在一起,才沒有好好照顧孩子。「妳閉嘴!不關妳的事。」

「Hey, be polite!」Bette走到Alice身邊,手朝後頭的方向輕輕擺了擺,Tina很快意會過來,不動聲色地吩咐司機趕緊報警。

「妳也是,不要過來!」鐘偉哲轉過頭,刀鋒對準Bette。「妳們要再靠近,就不要怪我不客氣。」孩子哭得越來越大聲,他煩躁地低下頭,對江慧萍戻聲說:「妳還不快點哄孩子。沒聽見他們哭得很厲害嗎?」

沒有鐘偉哲的命令,江慧萍也會趕緊哄孩子的。但她不想跟他爭辯什麼,兩個孫子哭得她好心疼。她知道他們怕,她想給他們力量,告訴他們不要怕,還有阿嬤陪著。

就是現在!

Helena突然一個箭步衝上前,想要抓住鐘偉哲拿刀的手,逼他放下刀。Helena動作雖然很快,但畢竟隔了一段距離,鐘偉哲很快反應過來,他下意識把刀舉到面前,用力朝前一刺。

一切就在電光火石間,沒有人說得清楚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在所有人都嚇得尖叫,以為Helena要受傷了,就看見她側身一避,閃過鋒利的刀鋒貼著腹部落空,接著用她那有著健康膚色的手,反手一帶!右手肘狠狠擊到鐘偉哲的肚子上。Helena聽見鐘偉哲悶哼一聲,十分吃痛,忍不住一陣快意。這一下她可是用了十足十的力道,她是真的太氣了,怎麼可以在手無寸鐵的老人家和無辜的孩子面前揮刀子威脅。Helena是最疼愛孩子的,她絕不容許這種荒謬的事在她面前上演。

可鐘偉哲又哪裡是她以為這麼好打發的人,眼看就要跌到地上,鐘偉哲一個發狠,刀鋒猛地朝後一揮。這些日子累積的怨氣、不滿,隨著這一刀逸散開來,他感覺到刀子刺進了什麼,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刺激了感官神經,他漸漸分不出這是興奮還是激動,只感到連日來的鬱悶總算找到出口,一陣說不出的暢快:「哈哈哈,妳再來啊、再來啊。」刀子上的血,滴到寶寶的衣服上,成了一片紅。

「Helena!」

Helena沒聽見眾人的擔心,只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被劃了一條很深的痕跡,大量的血正不斷湧出,她轉頭看向停不下哭的寶寶,不由得一陣心疼。突然,她露出了一個若有所思的微笑,冷冷的。

最後是Bette和思瑤趁著鐘偉哲分心,合力將他制服,扭送給趕過來的警察。

一場風波有驚無險結束。鐘偉哲不知道他到底為什麼會比不過幾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為什麼法官不肯看他提供的照片,證明曉婷還沒有單獨照顧孩子的能力?他甚至不知道刺傷的這個美國女人有著什麼樣的背景。

Helena Peabody,全美前五十大企業第二代,竟然在台灣遭受不明人士刺傷,驚動了美國在台協會,全球數百家記者聞風而來,議論紛紛。那樣的壓力已經不是台灣單方面可承受得起的,有來自美國參議院、眾議院,甚至明著是聯邦調查局想要協助破案,暗著是來自政府高層施加的壓力。所有的美國人都揚言要討一個公道,高漲的憤怒正在漫延。而擁有龐大電影王國、媒體利器的Helena Peabody,她根本就沒打算假裝這一切沒發生過。

是的,她是故意放出受傷消息的。她可以理解大人的感情很複雜,需要很多時間溝通釐清。但她不允許不顧孩子的人竟然口口聲聲最愛孩子,卻給孩子最大的傷害。萬一,刀子沒拿好,傷到孩子怎麼辦?萬一,不是自己堅持要請司機載Jasmine和曉婷回家,怎麼辦?萬一……她不敢想萬一。

這種人,不配待在孩子身邊。

當她發現台灣的法律有太多漏洞,無法阻止鐘偉哲的惡意靠近,那就不要怪她動用這一個小小的機會,以身為美國人的優勢,加上伴隨而來的推波助瀾。

鐘偉哲因殺人未遂,判刑五年,不得減刑、不得假釋,即刻移監執行。這簡直是近乎暴烈地,蠻橫通過的判決。

至於曉婷在看到鐘偉哲的下場後,安心之餘其實很訝異Helena會這樣幫忙,更沒想到這樣一個氣質出眾的女人出手這麼不留情面,行事作風倒有幾分黑道大姐的氣勢在。哪知道Alice聽完她的結論竟然大笑了一場,險些連淚也流下來。她不肯多說,只含含糊糊說什麼Helena曾在監獄裡認識了一個女人,導致沾染上那些流裡流氣的處事方式,結果從一個嬌滴滴的大小姐變成大姐頭性格!

曉婷聽了也跟著笑了,雖然她不知道那是個什麼樣的故事,但她相信有一天一定可以聽Helena親口說說。她只覺得可惜,她還沒幫鐘偉哲準備好第二個禮物,他就已經被關起來。

但沒關係,她已經知道第二個禮物要改成送什麼了。鐘偉哲,你期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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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她並不如想像中自以為地那麼認識江曉婷這個人,還有很多沒有發現的面向。也有可能她記憶中的江曉婷,原就是篩選過的。所以她才會看到曉婷的美好、曉婷的單純,而沒看見她曾犯下的錯誤—介入自己的婚姻,意外懷上鐘偉哲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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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折枝(04)

法院的禁制令倒是很快就下來了。曉婷唯一遺憾的是,這張禁制令只禁止鐘偉哲騷擾思瑤,卻沒能讓鐘偉哲遠離自己。Alice提供的隨身碟是一強而有力的證據,法官直接認定鐘偉哲確實有以言語與實質暴力傷害前妻之事實,為確保被害人人身安全,加害人須遠離被害人住居所、工作場所與經常出入之特定場所。至於其他人的安全呢?好笑的是,法官竟然判定沒有足夠證據可以證明鐘偉哲「故意」傷害方思瑤小姐之外的其他人,只換來一個口頭訓誡不得再犯,讓他不痛不癢花個幾萬塊就交保。難怪越來越多人喊出恐龍法官、司法不公,原來法律判決真的跟不上時代了。

儘管如此,當曉婷把禁制令交給思瑤時,面上是帶著笑的。在她心裡,方思瑤的平安快樂遠高於自己的委屈。如果兩個人中必有一個須受到鐘偉哲的糾纏,那也是自己,而不是思瑤。她期待看到思瑤驚喜的樣子,那會讓她很有成就感。她是真的—保護到思瑤了吶。

一開始就如曉婷所預期的,思瑤果然疑惑地接過禁制令,先是隨意看了兩眼,再是頓了一頓,神情變得專注,一行接著一行瀏覽而過。

「思……」

思瑤甚至沒等她開口、沒發現她揚起的笑容,只盯著手上那張薄薄的紙,緊緊握著:「為什麼法官不是判鐘偉哲遠離妳?」向來自持的她,語氣微微變了,帶著一絲焦慮,像是怕自己漏讀了哪一個句子,又從第一個字開始看起。

「但是鐘偉哲不能再傷害妳了。」

「……一定是哪裡錯了。」喃喃自語,充滿了困惑與不解。

方思瑤,沒有聽見曉婷說話。

當愛一個人愛到沒有自己時,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年輕時的曉婷會覺得這樣很好,也是這樣實踐著。她珍而重之對待一個叫做鐘偉哲的男人,在那牽牽手就會引來同儕調侃的年代,她已經轟轟烈烈談了場師生戀,期望這個成熟的男人帶著自己走入渴望的家庭生活。那個男人給了她視野、給了她一望無際的寬廣世界,他是這麼美好高大,遠非同齡的男孩子所能比。她近乎迷戀地相信:You complete me,全心全意。

然後,一切以凌遲的方式緩慢進行著,自己耗盡了如今回想起來都覺得可笑的十年。這個男人其實早就結了婚,在謊言被揭開後,竟還繼續編織各式各樣荒謬絕倫的藉口,抱怨在那段婚姻裡有多不快樂,甚至貪圖妻子名下的娘家財產、死亡保險金,三番兩次意圖殺死結髮妻,同床—卻異夢。從那之後,他那高大美好的形象漸漸崩壞直到一去不返。而原來……

When you complete me, there is no other place for me to rest on.

可要是、要是兩個人彼此深愛對方,愛到沒有自己,這樣是好還是不好呢?她為思瑤終於能擺脫鐘偉哲而開心,思瑤卻只在意鐘偉哲還有可能傷害自己。

「思瑤……」她喚得很溫柔。她跟鐘偉哲在一起的時光中,大半是開心的笑。但自從跟思瑤在一起後,總不經意間就想哭。但她想告訴她,就算哭,也是甘之如飴的。「妳常跟我分享的一段話,記不記得?If you love until it hurts, there can be no more hurt, only……」

思瑤一顫,剛剛那些收不住的慌亂,一下子像著了地。「Sister Teresa—only more love.」

Love until it hurts,愛至成殤。這樣就好了。

好長一段時間鐘偉哲不曾再來挑釁。也或許是因為曉婷有大半的時間都與思瑤在一起,上班前、下班後、空暇時、忙碌時……連帶地鐘偉哲也無法靠近江曉婷。而這一切都要歸功於Alice提供的隨身碟。思瑤原來就是重情重義、有恩報恩的性格,有鑒於此,曉婷並沒有花費太多的力氣說服原本還在猶豫的思瑤接受電視專訪。

換句話說,這一個月來應該是兩人相戀以來最平淡,可也最舒服的一段時光。除了曉婷偶爾被仍不死心的秀麗媽媽連哄帶騙相了幾次好笑又好氣的親外,沒有鐘偉哲打擾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下了班後,常常是Alice約著她們倆吃飯,仔仔細細講解專訪時的細節;時差的關係,台灣的晚上正好是美國白天,遇到有敲不定的事,Skype一開,三個人便與太平洋那端的工作團隊討論流程。思瑤倒還不怎麼樣,但身為媒體人的曉婷感受截然不同。在與Alice合作的過程中,與其說是訪談人與受訪人間的關係,還不如說是她以一個學生的角度重新學習美國團隊如何拍攝一個精緻的節目:會顧慮到受訪者心情、會希望捕捉感動的畫面,甚至還有一份完整的合約保障雙方的權利義務。

Alice當然知道坐在LA的攝影棚裡拍專訪是最經濟實惠的,但這不足以表現出她們的感情跟別人的有什麼不同。好吧,可能是談得辛苦一點,不過,其力度絕對比不上將整個拍攝團隊拉到台灣來,記錄她們實際走過的路;然後再請她們到LA實境專訪,將張力拉到最大。Alice本來很擔心這個新提案會是原本預算的兩倍,電視台肯定會拒絕的,她也想好萬一被打回票,她要如何fight to die。誰知道製作看完她的企劃後,不但沒刪預算,還擴編新的經費、加了一組人馬讓她自行運用。

她慶幸隨著同志能見度越來越高,「理性」的人也越來越能以平常心看待同志族群,但「平常心」就代表骨子裡真的接受嗎?或許不見得。很多時候是When in Rome, do as the Romans do。所以當同志商機氾濫到一個程度後,其實很多人早就痲痹了,找不回當初的感動。但Alice相信,Jasmine和曉婷的故事不同。

不是這樣嗎?

當初不就是因為Bear的文章,想起了Jenny?她只擔心自己沒有Jenny的才華,才會這麼努力追趕她的腳步,想要用她的視野看看這個世界有什麼不一樣。

在大半的工作準備就緒、拍攝團隊來台之前,Alice好不容易擠出一個禮拜的空檔,恰恰接上Bette在香港的工作結束,與從美國直接飛來的Tina一起到台灣看她。

想到很快就要見到老朋友,天啊!Alice簡直開心死了!她今晚一定要喝個不醉不歸才罷休!Jasmine和曉婷是會陪她喝幾杯沒錯,但兩人畢竟有寶寶要照顧,不可能多喝。她想念LA的Night club、震耳欲聾的音樂、吶喊的DJ,還有女人身上的香水味。

LA! I’m coming.

當Alice帶著Jasmine和曉婷踏入W Hotels Taipei附設的Woo Bar時,還不忘對兩人調侃:「嘿!今天一定要玩得很盡興才放妳們回去。反正兩個寶寶都已經託慧萍阿姨照顧了,對吧?」

看著Alice促狹的眼神,思瑤有些頭疼。就算沒有孩子要照顧,她本來就不是能多喝的人。「妳好好玩。曉婷坐完月子沒多久,不能多喝,我陪她。」

現在的時間還算早,霓虹的燈飾伴著法國香頌,帶著一股周末夜的慵懶,卻還不至於狂放。但兩旁牆上高聳的酒櫃,還有透出偏靛藍的光,像極了蠢蠢欲動的邀請,只等時針指到正確的時間上,南瓜就會變成馬車,奔向狂歡的舞會。其實曉婷從進來後就有些耐不住了,她喜歡大提琴,但也喜歡跳舞。想當初大學時她可是熱舞社的社長呢,但也不知怎麼地,思瑤似乎只看到她拉大提琴這一面。她曾說:「我對妳的第一個印象,就是在校園裡看到妳要辦大提琴演奏會的海報。」好像從那之後,思瑤就這麼認定她只喜愛靜態的藝文活動了。

當曉婷發現Alice約在Woo Bar時,除了有點訝異外還帶著期待。她很久沒有跳舞了,之前是因為懷孕,更早之前則是因為工作忙碌,加上以前能一起跳舞的同學也都各自有了各自的生活,越來越難約。她聽說這間Woo Bar的DJ很不錯,還特地穿了交錯結帶的細跟涼鞋,金色的流蘇燦燦地落在兩旁,襯托著身型修長纖細……但思瑤,卻以一種保護者的姿態終結了她的期待。曉婷有些哭笑不得:「請問方院長,懷孕的時候妳不讓我太累,坐月子的時候妳說要多休息。怎麼,現在坐完月子了,到酒吧卻不能喝酒、不能跳舞,那要來這裡做什麼呢?」

「妳想喝還是可以喝啊。」思瑤看著眼前這個小女朋友埋怨的神態,第一次感到驚奇。忍不住加了句:「只是不要喝太多。」

「方思瑤……」

在曉婷把話說完前,Alice一聲「哇—噢!」很快地拉回兩個人的注意力。

「Fuck! Helena妳真的來了?」

Alice簡直是又叫又笑地衝到一個手拿調酒的女人面前。她與那有著健康膚色、稜立五官的女人緊緊地抱在一起,差點沒撞翻女人手上的杯子。「停停停!Alice,我快被妳勒死了。」她連忙高舉杯子,腕上的Breguet折出一絲凌光。

「Bette!這是怎麼回事?嘿!Tina,該不會妳早就知道了吧?」看著她生命中最重要的幾個朋友突然出現在眼前,Alice有種想哭的衝動。我的天,又不是十幾歲的小女孩,怎麼還會想哭!真是有夠丟臉的。她狠狠地從Helena手中搶下Cosmopolitan,一口氣灌了下去。「我就說嘛,Tina怎麼會訂W Hotels Taipei,這裡貴得要死,我老闆都還不肯讓我住這裡。原來是因為Helena要來!」

「Al,妳該先介紹一下妳的朋友?」眼看Alice要陷入一發不可收拾的情緒中,Bette趕忙提醒她身旁還有兩個笑得有些矜持的朋友。

「喔,差點忘了。」Alice拍拍額頭,忙將Jasmine和曉婷拉到眾人面前。「Jasmine Fang、江曉婷。」

「Helena Peabody. 」

「Bette Porter.」

「Tina Kennard.」

幾人一陣寒暄後,各自在沙發上找了舒適的位置落座。Alice沒忘記剛剛的問題:「所以Helena,妳怎麼來了?」

她才剛說完,便覺得有些不對勁。頓了一頓,回頭看向從剛剛就淺淺笑著的Tina。「Al,妳說呢?」聲音輕輕的,沒什麼壓迫感,像是話家常。

「嗯?什麼意思?」Alice有股直覺,似乎什麼事快被拆穿了一樣,她揚起的笑容特別大,特別好看。

「妳答應過我,讓我考慮一下的。」Jasmine和曉婷坐在一旁,Tina沒打算把這次來台灣的目的先說出來。她想看看這對couple,是不是真的有搬上大螢幕的必要。Tina以為自己說得夠明白了,「考慮」的意思就是不保證會接受,但Alice這個大嘴巴,老是守不住秘密。想也知道一定是她跟Helena說溜了嘴,身為電影公司老闆的Helena才會一時興起說要來探望Alice。

喔……情況好像有點不妙。Helena清了清喉嚨,笑著插過兩人對話:「最近基金會有個亞洲貧困兒童救助計劃,我來看看進度,順便過來看看妳。」她自以為這理由天衣無縫,笑得很是燦爛。她總不能說穿:沒錯!就是Alice告訴我妳還在考慮這個提案,但同意的可能性一半一半。因為太心急,乾脆親自過來看一看吧?

聽著Helena彆腳的藉口,Bette不禁嘆了一口氣。Helena的確是很愛孩子沒錯,本身就收養了好幾個戰爭中失去雙親的孩子。但這人,從以前就不怎麼會說謊,那個亞洲貧困兒童救助計劃不是才剛結案而已嗎?她和Tina也是這個計劃的捐款人之一,上個月才收到基金會寄來的結案報告書呢。連騙騙她都很勉強了,還要騙Tina?

果真,就看見Tina揚起眉毛似乎想說什麼,但在看到曉婷饒有興趣觀察她們幾人的互動後,想了想話鋒一轉:「Helena的基金會主要分成兩部分,一個是藝術品贊助,另一個是為無家可歸的孩子找個家。」在外人面前,Tina倒是很替Helena著想,不動聲色為她找台階下,將基金會如何運作解釋了遍。

一提到孩子,思瑤和曉婷的興致也來了。這幾個人本來就隨和,加上談的是共同的話題:思瑤和曉婷共同撫育一對雙胞胎寶寶,Bette和Tina有Angie,還有Helena收養來的孩子們。幾個女人開始嘰嘰喳喳,聊得不亦樂乎。妳一言我一語分享如何帶孩子的心得,就連Helena這個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富家女,也對如何幫孩子換尿布有一番見解。

對於思瑤來說,今晚是一個特別的夜晚,縱然她身為外科權威,相較於一般人對同志有較正確的理解,但在自己跟曉婷在一起後,才發現這個社會對同志有多不友善。更改保險受益人受挫、想要為另一半簽署手術同意書被拒、走在路上稍微親密一些就被人閒言閒語……種種的不友善幾乎讓她忘了走在紐約街頭的感覺。她是帶著新奇的眼光看著Bette和Tina的互動,一個不經意的眼神交集、心領神會的微笑,她在裡頭彷彿看見自己和曉婷,就會這樣走下去,一輩子。

「嘿!來跳舞吧。」Alice直接拉起Helena,才不管打斷大家聊天!她可是憋了很久、很久了。而且,饒了她吧,都已經出來玩,別再聊媽媽經了好嗎?她轉頭對Bette做了一個鬼臉:「我今天才不會輸給妳。」

「妳還真記仇。」Bette無奈一笑,起身對Tina做了一個邀請的動作。自從兩年前她們參加一個為同志青少年舉辦的募款活動,Alice那組尬舞落敗後,就一直牢牢記著這件事。

眼看雙雙對對依序走入舞池,放開來盡情旋轉。曉婷再也忍不住了。「思瑤,我們也下去玩一玩好不好?」

燈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調暗了。思瑤這才發現曉婷的妝與平常的有些不同,在幽暗中眼眉旁刷淡的亮粉熠熠生光,透出一股與平常絕然不同的氛圍。

「但我不會跳舞。」思瑤感到為難。華爾茲、狐步、快步、圓舞曲,這些她都會,但這種隨著身體呼喚自由擺動的方式,太年輕人了。她真的不會。

「沒關係,我帶妳。」她不說我教妳,而說我帶妳。深深地。

帶著妳,一直走到騷動的音樂中。我不再是妳的大提琴老師,可是卻能奏出最和諧的雙人曲。

吵雜的電音,輕點如旋的舞步,不合時宜地充斥在同一個空間裡。

思瑤的掌心漸漸濕了,她很緊張。這樣的舞步一點也不適合這個地方,就好像優雅的女人走進了孩子的遊樂場,怎麼跳都不對。

「思瑤。」曉婷喚她,輕輕將頭倚在她的肩上。「不用管別人,我們開心就好。」

思瑤隨著她的話悄然閉上眼睛,擁著懷中人,滑開、半轉、收步;滑開、半轉、收步……

是啊,她為什麼要緊張。她們兩個,原本就是這個社會上不適合的那一對,不是嗎?但是她們有彼此,會痛、會難過,還會擁抱。

四周的音樂漸漸靜了下來。沒有人注意到DJ什麼時候換了新的音樂,拍子不再強烈,卻仍維持著節奏感,原來的不合時宜彷彿融為一體,讓人不禁想跟著哼:

Back to Life
--by Soul II Soul

Back to life, back to reality
Back to the here and now, yeah
Show me how decide
What you want from me
Tell me, maybe I could be there for you

How ever do you want me
How ever do you need me

Back to life, back to the present time
Back from a fantasy, yes
Tell me, now, take the initiative
I'll leave it in your hands until you're ready

How ever do you want me
How ever do you need me

I live at the top of the block
No more room for trouble and fuss
Need a change, a positive change
Look, it's me writing on the wall

How ever do you want me
How ever do you need me

Back to life, back to the day we have
Let's end this foolish game

Hear me out, don't let it waste away
Make up your mind so I know where I stand

「Make up your mind, so I know where I stand. 曉婷,謝謝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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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en you complete me, there is no other place for me to rest 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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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外傳・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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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止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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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印月》(思維三部曲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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創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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