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底帕斯的詛咒》Chapter 12

Chapter 12 藍色的火焰

「我的神教導我成為一個善人,善人至憂也至喜。即使神不在了,行善應如是。我想,您的弟弟默林也是這樣想的。」



不過一個多月,阿諾卻覺得這裡的一切既熟悉又陌生。彷彿回到她第一次踏入神殿,仰頭張望高大的黃金雕像,戴著月桂冠的艾芙娜女神,從大殿深處朝外凝視著遠方。一雙由象牙精雕,鑲著藍寶石的眼睛,看著過去也看著未來,炯炯有神。

女神矗立的姿態未改,阿諾站在女神揚起的裙擺底下,眼角濕潤。

是啊,就算得知潘多拉神國就是艾芙娜女神的化身,打自年幼起就深植在心底的信仰,如何能輕易抹去?

阿諾不由自主跪伏在女神座下,就像無數個晨昏日夜,她在此處尋求平靜。

看著阿諾虔誠祈求的背影,走在後頭的阿難與長風不禁對望一眼。潘多拉人的心中沒有神,但卻無所不用其極地在奧蘭茵人面前創造信仰。

「到底心中有神是什麼感覺?」長風喃喃道。

「心中有神的人才懂得敬畏。」阿難輕聲接過。

「神啊,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兒。」長風冷冷道,轉身吩咐隨同而來的工作人員,將各式醫療器材裝置妥當。從這天起,奧蘭茵神殿再度有了主人,祭司阿諾的家。

似乎不曾改變,阿諾如常地在太陽灑進第一絲日光時起床、在避靜室中完成早晨的冥思、在女神座下靜靜頌禱。阿諾不見外人,每天固定讓長風抽取定量的血液送往化驗室做分析。她甚至於沒有值得掛心的事。以前在奧蘭茵時,她擔心來年的收成、雨水是否足夠、百姓得了瘟疫,忙碌的一天很快就過了,只有夜晚屬於自己。可是在這裡,所有一切都無須她擔憂,就連馬斯哥哥也活得好好的。

某種程度而言,阿諾怔忡一笑,這就是人類渴求的天堂吧。苦痛不再、憂喜不再,她的心底很是迷茫,天堂竟然安靜地像死亡一樣。

一開始的血液研究、毛髮分析並未有任何重大突破,科學家判斷檢體不足是最大原因。於是,從初始的100cc血液到300cc血液,每天每天逐步增加劑量。他們告訴阿諾,血液是循環再生的,透過造血器官骨髓的運作,加上適度的營養補充與運動,人體機能可以很快從失血中復原。

「不用擔心。」科學家們說:「抽取骨髓液可以更快瞭解奧蘭茵人的紅血球如何構成,也可以對DNA做進一步分析。」

阿諾聽不懂眼花撩亂的醫學名詞,只是隨著抽取的檢體越來越多,阿諾常常覺得頭暈眼花,她躺在床上的時間更多了。「如果這對您們有幫助的話。」阿諾閉起眼睛,刻意忽略一旁長風略帶憂鬱的眼神,輕輕點了點頭。

一晚,長風送走前來抽取樣體的醫護人員後,上前為阿諾打了營養針。他以為阿諾睡著了,替她掖好被角正打算離開,突然聽見阿諾呼喚。「還沒睡?」長風輕聲道:「今晚是我值夜,還是需要我叫阿難過來?」

「不用了。」阿諾的嘴唇有些蒼白:「今天躺太久,不知道為什麼,有點睡不著。」

「是嗎?」長風按下搖控器,立起活動床背,讓阿諾坐著舒服些。「這樣有沒有好點?」

「您很擔心我?」

背對的長風動作一頓,回過頭來又是那蠻不在乎的笑容:「當然了。妳現在可是我的患者,總不能讓妳出事。」

「我不會有事的。」阿諾疲憊地搖頭:「這裡有最好的醫療設備,您們將我照顧得很好。」

「既然妳都這麼說,」長風順手拉過一把椅子,坐在床旁:「我也想知道,為什麼妳同意讓那些科學家對妳予取予求?這些實驗......」長風盡量用平靜的口吻說道:「其實很傷身體。」

「那麼您呢?」阿諾微微偏頭:「您對阿提那長老由衷的反對,似乎有其他原因?」

「妳可知,從小我們就要研讀奧蘭茵的歷史,老師在課堂上說,這就是我們的未來,能夠改變未來的唯有科技。我們試過很多方式,想要延緩時間倒流。譬如,在人界宣揚不同的宗教,讓不同信仰的人類自相殘殺,企圖扭轉人類的未來,這樣潘多拉人就有救了。也試過深度催眠,藉由干擾潘多拉人的腦波,誤以為自己的身體正在從兒童進入少年再進入老年。每一次有新的科技出現,就需要進行活體試驗,才能知道成效如何。默林就是在那時候成為深度催眠的自願者。」

阿諾靜靜聽著,沒有打斷。

「實驗失敗了,深度催眠擾亂受測者的腦波運作,表面上受測者看起來沒什麼問題,但是他已經沒有時間概念,分不清過去現在未來。只要多問他關於時間的問題,譬如現在幾點鐘?你昨天做了什麼?他就開始劇烈頭痛。阿提那發現,避免受測者頭痛的方法,就是讓他們什麼也不想。所以,最好的彌補措施就是成為阿提那的護衛。」他淡淡一笑:「接受指令、執行指令,無須想太多。」

「您是為了弟弟才成為治療師?」

「看到這個藍色火焰了嗎?」長風指著右邊眉角的刺青:「默林說,等實驗成功了,他就跟我去刺青作為慶祝。我的在右邊,他的在左邊。他一向很怕痛......」

眼看長風神情黯然,阿諾誠摯說:「很抱歉,我不知道這些事。」

「不關妳的事。」長風粗暴打斷:「現在換妳回答我的問題了。」

「潘多拉是眾神居住的地方,但是眾神並不相信神的存在。您是不是覺得,直到現在,我堅持每天向艾芙娜女神頂禮朝拜,是一件很蠢的事?」

長風咧齒一笑,那贊同的意思很明顯。

「來到神的國度後,我最欣慰的是我還保有對神的敬仰。對我來說,神從來不是自欺欺人的玩意兒,祂是讓我不致於行差走錯的依據。」

長風笑容一僵,臉上露出尷尬的神情:「那天妳都聽到了?」

「我的神教導我成為一個善人,善人至憂也至喜。即使神不在了,行善應如是。我想,您的弟弟默林也是這樣想的。」

長風一怔,從來沒有人這樣勸過他。「阿提那很瘋狂,對科學的追求讓他變成偏執狂。我不知道他還會讓妳參加什麼樣的實驗。」

「因為相信會帶給潘多拉更好的未來,所以自願成為受測者。默林已經做好心理準備有所犧牲,您卻還沒準備好犧牲一個弟弟。」

「妳呢阿諾,」長風終於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臉,認真問:「妳做好犧牲的打算了嗎?」

「如果犧牲是必然的話,」阿諾輕輕點頭:「我們就能挽救正在逝去的文明。」

「來自奧蘭茵的祭司,妳還真是——傻啊!」長風輕輕嘆了一口氣,像囈語。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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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底帕斯的詛咒》Chapter 11

Chapter 11 無神之所在

彷彿看穿阿諾的想法,悠希達笑容溫和:「即使我們對奧蘭茵做了深入的研究,但每次透過觀測儀觀察它時,我依然覺得這是個神奇的地方。奧蘭茵人有著年老的外表,同時擁有歲月淬煉後的智慧,真是不可思議。這種感覺就像是妳看到潘多拉的嬰兒可以開口說話、演算艱澀的微積分數學題,一樣讓人吃驚對嗎?」


與奧蘭茵不同,神國潘多拉是以樞密院六部門作為政治主體,包含了行政、財政、科學、文化、法務、軍事,其中尤以科學部、文化部最為關鍵。科學部掌握了潘多拉先進的科技,企圖解開時間順序的奧秘;文化部則是以保存潘多拉不斷逝去的文明為要旨。

科學部的最高長官為阿提那長老,文化部則是悠希達大人。

阿提那長老有一頭凌亂的黑髮,就像是森林中奔跑的粗獷獵人,懶於整理自己的儀容,卻掩不住有如鷹隼般銳利眼神,看著阿諾彷彿是即將到手的獵物,眼角閃過稍縱即隱的興奮。悠希達大人則是看似不到二十歲的少女,五官分明,俐落短髮,向阿諾微微頷首示意,舉止十分優雅。

就算阿諾已經瞭解潘多拉的時間走向,乍見阿提那與悠希達時,她仍感到一股說不出的違和感。「與奧蘭多截然相反啊,」她在心裡戒惕著:「在潘多拉,人是由老年進入中年,再進入青年、少年。所以,兩位大人只是『看起來年輕』,實際上已經不年輕了。」

「相信我,」彷彿看穿阿諾的想法,悠希達笑容溫和:「即使我們對奧蘭茵做了深入的研究,但每次透過觀測儀觀察它時,我依然覺得這是個神奇的地方。奧蘭茵人有著年老的外表,同時擁有歲月淬煉後的智慧,真是不可思議。這種感覺就像是妳看到潘多拉的嬰兒可以開口說話、演算艱澀的微積分數學題,一樣讓人吃驚對嗎?」

可能是因她那親切的神情,阿諾聞言並不覺得被冒犯,反而露出會心一笑,道:「您的描述很精準。」

「很高興妳能適應這裡的環境。阿提那約我過來看看妳時,我想著妳才來一個多月,是不是還需要多些時間休養?」

「阿諾女士已經完成所有的疫苗接種,身體狀況一切正常,對嗎醫生?」阿提那看向長風。

「阿諾女士在疫苗接種以後雖然有些副作用,在經過適當休息後,目前各項身體指數都在標準值內。」

「真是太好了。」悠希達點點頭笑道。

「兩位大人,」阿難向前一步:「既然阿諾女士身體狀況良好,且也完成疫苗接種,是否能移住到她熟悉的環境奧蘭茵神殿?」

「奧蘭茵神殿?」阿提那疑惑道,看向窗外那矗立在遙遠山巔的雄偉建築。「可是那裡已經很少人去了。再說了,醫護中心的設備完善,住在這裡可以給阿諾女士更好的照料。」

眼看阿難開了頭,長風連忙補充道:「醫護中心雖然有先進的醫療設備,主要仍以診療為主。阿諾女士初來乍到,其實有很多不適應的地方,至今雖然看似對身體無礙,不過長久下來,勢必心理影響生理。作為醫生,我也建議讓她移住到熟悉的環境。」

「我們可以將醫護中心改為阿諾女士喜歡的環境。」阿提那不同意道:「接下來阿諾女士將協助科學家們破解潘多拉的秘密,抽血、毛髮試驗、細胞研究......都是不可少的。雖然這些試驗盡可能地不會傷害身體機能,但神殿的設備太簡陋了,住在醫護中心才能有妥善和及時的照顧。我認為這樣的安排很適當。」

「醫護中心畢竟跟奧蘭茵神殿不同,再說了——」長風還想再說,瞥眼看見阿難微微搖了搖頭,再凝望阿提那長老一臉此事已經說定的不容商議表情,心底悠悠嘆了口氣,住口不談。

「我倒覺得長風醫生的建議很好。阿諾是第一個成功渡過彼岸河的奧蘭茵活人,」悠希達突然開口:「之前我們只留意阿諾女士的身體狀況,確實忽略了心理上能不能承受這樣的遽變。既然醫生已經觀察到我們所沒注意到的變化,阿提那,我想我們該接受醫生專業的判斷。至於神殿嘛…...」悠希達微一沈吟:「醫療設備的確不如醫護中心完善,不過這也不是難事,多派點醫生到神殿幫忙,也能跟這裡一樣,做到二十四小時看護規格。」悠希達轉過頭,露出鼓勵的笑容:「阿諾,妳覺得這樣安排好嗎?」

阿諾朝她感激一笑。雖說初時只是為了能報答阿難代替自己見臨死前的馬斯一面,同時含雜著為神無畏奉獻的勇氣,自願前往神國潘多拉。但實際在此地居住後,龐大的資訊內容不斷改變著她對神國的想像,彷彿一瞬之間,自小到大繫以為生的忠誠信仰崩落殆盡。不再是拉坦納的軍隊帶領異教徒猛烈攻打艾芙娜女神的子民,迫使奧蘭茵人改變信仰,而是信仰從根本上自自身解構。

一片片地,自高處跌落。

阿諾確實需要一個熟悉的環境,減緩她下跌的速度。或者說,她不知道自己的血能對潘多拉的科學家起到什麼研究作用,但移住到奧蘭茵神殿卻能幫助她在這個茫然不知目標為何的世界中帶來一絲依託之感。

「既然阿諾女士也認為移住到神殿比較好,我這邊會選派些護衛、科學家過去幫忙。」阿提那終於鬆口:「不過神殿屬於文化遺產,向來由文化部管轄。汰換老舊設備等細節就有勞悠希達大人費心了。」

「那是當然。」悠希達招呼阿難向前:「妳一向管著奧蘭茵神殿,就由妳統一調度各部人手吧。」

「是。」阿難躬身答應。一抬頭便見阿提那長老目光閃爍看了一眼,似乎想開口說些什麼,卻沒說話。

待阿提那與悠希達離開後,長風忍不住抱怨:「醫護中心明明不歸科學部管,妳剛為什麼不讓我把話講完?」

「如今不是也有好的結果嗎?」

「那不一樣。」長風聳聳鼻子。若不是他穿著一身潔白的醫生袍,那雙手一攤的模樣倒有些像地痞無賴。「要不是悠希達大人贊成我的建議,阿諾就得一直待在這兒了。」

「你對阿提那大人有很多不滿呢。」阿難輕笑。「他就是個實事求是的科學家,向來考慮多了點。」

「還有點老古板。」長風突然湊身到阿諾面前:「小阿諾妳記著,這個世界裡,最實事求是的是科學家,最瘋狂的也是科學家。」

「你啊,」阿難搖搖頭:「常常忘了阿諾的時間順序與潘多拉人不同,你覺得她年紀小、對這裡的一切一無所知,其實她懂很多潘多拉的歷史,跟剛到那時不一樣了。」

「是嗎?懂很多那真是太好了。」長風直起身子,他比阿諾略高一個頭,朗朗的笑容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味道。「有時候,懂得越多不見得是件好事呢。」

「你是什麼意思?」阿難蹙起眉頭。

「得了吧,阿難。」長風擺擺手,一臉不在乎模樣:「就像妳說的,阿諾這麼聰明,難道會看不出阿提那大人與悠希達大人不是同一陣線的人?潘多拉啊,就跟奧蘭茵一樣,人類的七情六慾、喜怒哀樂,並不會因為身在神國而有所改變。欲望這種東西,從來就沒有人神的分別。」

「長風!」阿難輕斥,語氣裡帶著警告。

「我去看看我那好弟弟吧。」長風朝門口走去:「阿提那說要多派人到奧蘭茵神殿幫忙,想來默林也是其中之一。」

長風離去後,好陣子房內一片沈默。不久阿難才開口:「妳沒什麼想問的嗎?」

「我猜您會告訴我的。」

「我早說過對我們的稱呼無須加上敬語,看來妳還無法適應。」見阿諾仍十分恭謹,阿難無奈一笑,轉口道:「請妳別誤會,阿提那長老不是壞人。他對潘多拉科技發展做出許多偉大的貢獻,但身為科學家,總有他堅持的地方。也因此關於如何對待第一個來到潘多拉的奧蘭茵活人,他與悠希達大人常意見不一。」

「長風將它稱為欲望。」阿諾輕聲道。所謂的欲望,就是將珍貴的稀物竊為己有,最黑暗的想法。

「長風想偏了。潘多拉由樞密院六部門共同治理,若是意見相左,則以投票作出最後決定,每個部門只有一票,我們稱為民主制度,那與欲望無關。」

「如果剛好三票對三票呢?」在阿諾的家鄉,神諭、王令,向來是國家得以運作的依據,百姓生活得好不好、何時該農耕休作、商家是否能公平交易,仰賴的是國王的智慧與神的指示。阿諾從沒聽過「民主」,她覺得這個詞彙既新鮮又陌生。「如您對奧蘭茵的了解,當國王猶豫不決時,會諮詢宰相的意見或是前往神殿請求神諭,但最終做決定的仍是國王陛下。潘多拉也是這樣嗎?」

「妳指的是在神國潘多拉之上還有『神』的存在嗎?潘多拉人本身就是『神』哪,既然是『神』,又怎會相信所謂的神諭?我們致力於探究宇宙的奧秘,尋找宇宙間恆常的真理,為保護不斷逝去的文明而努力。」阿難露出饒富興趣的笑容:「如果正好遇上三票對三票,我們會努力說服對方直到做出決定為止。」

不知道為什麼,阿諾突然想起阿難解釋過、保存在文化部機密資料庫的「蒼天的眼睛」。她點了點頭,不再說話。所謂欲望,真能如阿難所說的那麼輕易被消滅嗎?就像拉坦納,原是為了遊牧子民的生存而長驅西行,但在饜食飽足後,仍持續入侵不斷,吞蝕奧蘭茵的土地。

阿諾很高興終於能回到奧蘭茵神殿,這讓她心情平靜許多。她想,如果神真的與人類一樣有好有壞、如果真要為潘多拉做出貢獻,她也希望站在善良的一方,而非受權力擺弄的棋子。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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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底帕斯的詛咒》Chapter 10

Chapter 10 倒轉的時間

「在奧蘭茵,人是從嬰兒、幼童、青年、壯年、老年,一路慢慢老去,漸漸走向死亡。在潘多拉,時間的順序正好相反,人是從老年、壯年、青年、幼童、嬰兒,最後回到初始之時,爾後死亡。事實上,不只潘多拉人如此,只要在這片土地生長的萬物皆是如此。」


「馬斯還活著。」幾乎是帶著質疑的意味,回到醫護中心,阿諾見到阿難後毫不遲疑道。「您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一回事嗎?」

「妳覺得呢?」阿難不答反問。此刻,兩人坐在診療房裡,面對面的。阿難青春的貌容露出回到潘多拉後少見的莊嚴,那循循善誘的引導問話,就像過往阿諾在奧蘭茵神殿的避靜室裡祈求神諭時,神以莊而重之的方式對待。

「在奧蘭茵裡,馬斯已經死了。我首先想到的是,馬斯其實沒死,或許他還活著。可如果他還活著,為什麼右腳是好的?」阿諾陷入茫然:「接著我又想,會不會他在因緣際會下橫渡彼岸河來到潘多拉,所以才活著,但是我剛剛看到的馬斯又那麼年輕。您說過,奧蘭茵與潘多拉是一面對照的鏡子,只是......」阿諾頓了一頓,像是想到什麼,卻對想到的事物無法可解。

而阿難,卻露出滿意的笑容,順口接過:「只是妳的世界是過去,我的世界是未來。」

這便是阿諾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為何奧蘭茵是過去,潘多拉是未來?充其量,潘多拉是一個科技先進的國度,而奧蘭茵僅僅是技術落後罷了。可這不是理所當然的嗎?正因有如此巨大的差異,奧蘭茵才需要艾芙娜女神的指引,嚮往神的國度。

「在奧蘭茵,人是從嬰兒、幼童、青年、壯年、老年,一路慢慢老去,漸漸走向死亡。在潘多拉,時間的順序正好相反,人是從老年、壯年、青年、幼童、嬰兒,最後回到初始之時,爾後死亡。事實上,不只潘多拉人如此,只要在這片土地生長的萬物皆是如此。」

「怎麼可能?!」阿諾失聲打斷。她無法想像老人從滿是皺紋的蒼老面容,一步步變回肌膚光滑的少年少女,最後又回到幼小嬰兒的模樣。

「對我們來說,奧蘭茵也是一個不可能發生的世界。人怎麼能由小孩變成大人再又變成老人?你們的一切都是違反常理的。可又真實存在。記得伊底帕斯的故事嗎?人面獅身獸司芬克斯守在通往底比斯城的山路上。牠會抓住路人,詢問對方:『什麼動物早晨用四條腿走路,中午用兩條腿走路,晚上用三條腿走路?』其實這個謎語一點都不出奇,所有潘多拉的老人——換算成奧蘭茵的說法,也就是大約奧蘭茵的小孩年紀——都能回答。可這也是一道陷阱題,因為在潘多拉,人在小時候拄著拐杖,長大後用兩隻腿走路,年老以後用雙手雙腿爬行。潘多拉人透過伊底帕斯的故事,慢慢瞭解你們的世界時間如何運行,其實和我們有極大的不同。」

「這也是為何您會說,我就是妳,妳就是我?」阿諾吶吶說。大量的訊息幾乎讓她失去方向,與前幾日開始熟悉潘多拉不同,前些天的所見所聞,阿諾能抱持「所謂的神蹟可以用科技來解釋」,即使震驚至少能勉為其難接受。如今阿難解釋的卻是潘多拉的世界觀:時間竟然可以倒轉,且以這種不可思議的方式持續進行。

「在這個時空中,我從妳的老年開始活起,現在已經進入青年時期,有一天到了妳的嬰幼時期,就會回到初始之時。」

「難怪您會知道所有奧蘭茵的未來。」阿諾恍然大悟道:「這不是預測,而是真正在潘多拉發生過的一切。」艾芙娜女神知道哪一處有水井、知道戰場上即將瀕死的馬斯身在何處、知道與拉坦納對決時,他的箭矢會射中哪一個圓圈,甚至連大風吹斷最後一支箭的時間都能精準掌握。這一切對阿難來說輕而易舉,只因她都經歷過。

「潘多拉有著最先進的大數據資料中心,每人每時每刻發生的任何事情,都會被『蒼天的眼睛』記錄下來,作為指導奧蘭茵子民該如何做的依據。」

「蒼天的眼睛?」

「它是一種全方位的攝像錄音器。所有大數據都保存在文化部的機密資料庫,避免文明消逝而跟著消逝。」

「請恕我的無禮,」長久以來的禮儀習慣使然,阿諾微微躬下身表示歉意:「作為『神』確實應當無所不知,可作為潘多拉人,您們為什麼這麼關心奧蘭茵子民?」

「神不是無所不能,只是神在你們身上看見了滅亡。要知道,潘多拉人的成長順序與奧蘭茵人截然相反。也就是說,當你們的文明從落後走向先進,從開始會用火到學會如何打鐵鍛造,有一天,你們也會跟我們一樣,擁有速度極快的噴射機、可以到各樓層的電梯、打開水龍頭就有自來水。至於我們,」阿難露出說不出是哀傷還是譏誚的神情:「我們的文明會退化,會遺忘如何打鐵、如何生火,一切終將歸於零。」

阿諾一直以為人們恐懼的是未知,因為未知包含不確定性、無法得知哪裡有危險。可是潘多拉人面對的是「已知」,就像你明知面前是懸崖,還會選擇跳下去嗎?當然不會。潘多拉人卻不行,「已知的未來」讓祂們沒有選擇的機會,只能前仆後繼朝懸崖一跳。

「難道您們沒有其他的辦法?」

「即使是潘多拉人也還未能理解宇宙的奧妙。先進的科技讓我們很早就發現奧蘭茵人的存在,透過長時間密切觀察,科學家得出令人震驚的結論:奧蘭茵與潘多拉就像是一面相反的鏡子,彼此間重蹈對方曾走過的軌跡。而我們所能做的,就是希望從奧蘭茵人身上發現成長方式為何不同的秘密。如果能破解這個秘密,那麼潘多拉人就有救了。文明不至於在我們身上滅亡。」

說到此處,阿難嘆了一口氣:「很遺憾,就算我們發現奧蘭茵,在彼岸河的阻隔下也無法真正靠近奧蘭茵。幸好,科學院總算研發出藉由遠傳聲波的方式,讓奧蘭茵子民有認識潘多拉的機會,鼓勵奧蘭茵人主動接近潘多拉。」

「這也是『神的國度』的來由。」阿諾輕聲道。接下來就不難理解了。當神的預言一一成真,隨之附眾的人也越來越多,儼然成為王權之外的一股力量,稱之為宗教。有王朝,就會有國王;有了宗教,就會有祭司神官。「阿爾法老師知道這些事嗎?」或者說,歷任的祭司知道神真正的意圖嗎?

「我們鼓勵奧蘭茵子民死後進入神的國度,但祭司們卻認為這樣的條件太氾濫,無法懲惡揚善。誰知一年年下來,進入神的國度被扭曲為階級的象徵,只有祭司才有這樣的恩典。可惜祭司們卻不知道,在進入潘多拉之前會先經過彼岸河,絕大多數的亡者會受烈焰焚燒之刑,無法安然渡過。即使能平安抵達,他們也不會活過來。但潘多拉的科學家卻能藉由這些遺體,持續進行基因破解的研究。」

很奇怪,阿諾本以為自己應該害怕的,實際上不然。可能是因為憋屈了好多天的不解,當阿難揭開一層層的迷霧後,她反而安心下來。或許是向來悲天憫人的個性,她問道:「那麼科學家找到原因了嗎?」

「還沒有。」阿難搖頭。「目前基因研究陷入瓶頸。我們甚至抽取奧蘭茵人的血清注入潘多拉人體內,希望改變成長方式,但卻一無所獲。科學家推測,有可能是因為抽取的是死人血清,加上彼岸河的洗禮,能產生的相對作用力大幅減弱。樞密院的科學大臣阿提那長老認為,如果能找到一個活著的奧蘭茵人,重新梳理血清結果,一定會有重大發現。」

隨著阿難一路解釋下來,她小心地觀察阿諾聽後的反應。許多潘多拉人十分抗拒活體實驗,視它為遊走於道德邊緣的魔鬼。但科學的進步仰賴的就是從小白鼠到與人相似的猴子身上,最後施之以人,小心觀察實驗結果。縱然她早有準備該如何說服阿諾,這是一次保證安全無虞、把阿諾的安危列為優先考量的基因研究,但大凡常人總會有些顧慮。如今阿諾看似理解,可實際似懂非懂的平靜模樣,讓她放心之餘不免又一絲擔心。

「我說過,只有時空旅人能穿越彼岸河無礙。可惜時空旅人有一個致命的弱點,也可以說是他們可悲的地方。」阿諾專注聽著,眼底閃過吃驚,顯然她未曾料到能在時空中自如穿梭的時空旅人會有所謂的弱點。「他們無法在同一個時空停留太久,而且也無法選擇他們要去的時空。奧蘭茵與潘多拉的時間軸,至少是線性發展。但時空旅人的時間軸,是一個個跳躍的點。這個點與那個點之間,彼此沒有連續、也沒有可以參考的邏輯。很多時空旅人無法適應這樣的生活方式,一個個都瘋了。」

試想一下,時空旅人出現在此時此刻的潘多拉,夜晚,太陽下山後的三個小時,醫護中心柔軟的床上,正要安眠。不到二十分鐘,突然一陣劇烈晃動,再睜眼,已經是潘多拉的十天之前,正午的太陽暖暖照著,一片荒瘠的沙漠,敵人的刀槍惡狠狠襲來。不知道自己的下一刻會出現在哪個時空,不知道下一秒會面對什麼樣的危險。時空旅人無法落地生根,也無法成家立業。他們被剝奪作為人的希望,周而復始面對無法預測的未知,即使想改變也只是徒勞,難怪潘多拉人稱他們為伊底帕斯的詛咒。

「這個世上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阿諾不勝唏噓。

「如果哪一天時空旅人能到達歷史起源的時空,或許就能知道解開所有的秘密,瞭解這個世界為什麼會有時空旅人。但也可能時空旅人已經找到原因,卻回不到我們所在的年代,來告訴我們一切的來龍去脈。」

「可是伊恩卻將您帶到奧蘭茵,也成功將我帶來了。這表示伊恩除了有穿越時空的能力,也有抵達指定時空的能力不是嗎?」

阿難微微一笑:「在我還是老年的時候——以奧蘭茵的方式解釋,這一年我四十一歲,剛辦完五年一次的女神慶典——那時我見到伊恩。然後,在我十七歲時,我又看見伊恩排在朝聖的人群中,前往奧蘭茵神殿朝拜。換句話說,時空旅人伊恩在名為阿諾(阿難)的人生階段中,共出現了兩次,一次是十七歲,一次是四十一歲。從沒有同一個時空旅人會遇見同一個人兩次,這是歷史上從未出現過的奇遇。」

「以奧蘭茵的年紀計算,您現在已經到了十七歲,從我身上得知即將見到伊恩前往神殿朝聖。而您,就利用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將四十一歲的我帶來潘多拉。」像是宣示般,阿諾緩緩揭開答案:「這也是為什麼阿爾法老師選中我的真正原因,因為在十五個童男童女裡,只有我能兩次遇上時空旅人。」

就見阿難默默點頭,沒有反駁。

孰料阿諾緊接著又問:「我不明白,事實證明潘多拉與奧蘭茵的歷史恰恰截然相反。換句話說,即使伊恩將我帶來,我的血也無法改變歷史的走向。」

「一直以來,人類想要改變命運。其實真正想要改變命運的是神。潘多拉人相信,藉由指引人類的未來,在改變人類自身命運的同時,也在改變神既定的未來。很可惜,沒有人知道這到底有多少成效?就如伊底帕斯,明明知道等待在伊底帕斯面前的是一場悲劇,神也盡了告知警示的責任,但人類如何理解神諭又是一回事。有時候,」阿難垂下眼眉,低低道:「連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因為神的橫加干預才讓人類變成現在這個樣子,還是無論有沒有神,人類最終也會走上這條路。」

「是這樣嗎?」

「時空旅人是這場棋局中唯一的變數。由於他們在時空中不斷來去穿梭,最有可能因為他們的干擾而改變歷史走向。如今,伊恩的擾動像是在平靜的湖泊中投下震撼彈,即將牽連出無數的漣漪,所有的時間空間,都在妳渡過彼岸河後產生不同程度的改變。阿諾啊——以前的我們走在兩條繩索上,我在這條繩索的這一端,妳在那條繩索的那一端,可以目視對方然後安心地走向對岸。但伊恩改變了我們。現在的我們一起走在一條蜿蜒的鋼索上,必須同心協力才有可能一起走到對岸,卻因為鋼索在某個地方突然轉了彎,就會掉下去。」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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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底帕斯的詛咒》Chapter 09

Chapter 9 神國潘多拉

「他去準備一下。」阿難解釋:「妳還沒完成疫苗接種,得記著快去快回,也別跟其他潘多拉人有任何肢體接觸。握手、擁抱,都可能把病菌帶到身上。路上若是不舒服,就讓默林早些送妳回來。」


雖然阿難一字一句解說,但阿諾卻不明白話裡的意思。什麼是疫苗?什麼是病菌?她只能囫圇吞棗,當成是一種可怕瘟疫的代名詞。而默林,不過片刻已經準備好一輛鑲滿寶石的馬車,停在門口。


好舒適的一張床,彷彿被一雙溫暖的手包覆身體的曲線,不會咯人,也不會軟得令人腰酸背疼。

若不是身上還殘留著焰火灼灼的殘溫,阿諾幾乎以為置身在人間天堂。她睜開眼,就見滿天的星星在藍如墨色的夜裡閃閃發亮。幾條線絲疾落而下,下雨了!她下意識舉起手臂阻擋,竟訝異地發現身上還是乾的,沒被雨淋濕。

怎麼回事?

阿諾這才注意到,所謂的天,只是一面方正的四方形。在四方形之外,是白色的屋頂、白色的牆面、白色的地板。

白色的牆上掛著一幅畫,阿諾從沒見過這樣的畫,不是神的面容,也不是國王的肖像,幾筆好簡單的線條,繽紛十足的色彩,像是一場小孩子的夢,很單純也很快樂。

畫的一旁延伸出外面的景色,可能是因為天晚了,瞧不清外頭的模樣,只能聽見隱約的雨聲。怪的是雨雖然下著,阿諾卻察覺不到風吹雨打。彷彿外面的世界跟裡面的世界,是截然不同的。

這真是一間說不上感覺,但十分奇妙的房間......

阿諾掀起被子,想走向窗邊一探究竟。

「妳才剛醒,不多躺一下休息?」

阿諾猛地回頭,就見阿難笑吟吟站在門邊。她記得,剛剛那還只是一面白色的牆,如今突然出現一道門。阿難已經卸下面紗,像是照鏡子一般,這是面返老鏡,現出的是年輕的容顏。

「這裡是?」

「奧蘭茵的子民稱這裡為神的國度,我們叫它做潘多拉。」

「潘多拉......」阿諾喃喃道。人們嚮往進入神的國度,感受神的恩典。現在真的來到一個名為潘多拉的地方,她卻覺得恍如夢境,不切真實。

「這裡是醫護中心。妳是第一個橫渡彼岸河,進入潘多拉的活人。誰也不知道會不會對妳的身體造成影響,治療師建議最好再多觀察幾天。」

醫護中心、治療師,全都是以前未曾聽過的新奇用語。

看出阿諾的不安,阿難放緩語氣,說道:「我怕妳不習慣,特別安排能看見神殿的治療房。妳看,」她指向窗外:「現在晚了,明天早上妳從這裡就能看見神殿。」

「是艾芙娜女神的神殿?」阿諾抬起頭,語帶驚喜。

「當然。」阿難莞爾一笑:「所以妳可以放心休息了。」

「……我覺得很不習慣。」阿諾沈默一會,終於說。「這個房間,給我很奇怪的感覺。」她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不斷下雨卻不會打到身上的天窗上。

「這個啊——」阿難恍然大悟道:「這是玻璃。玻璃是一種透明但是不透氣的材質,人在玻璃底下就不會被雨淋濕。」她看阿諾仍是一臉不解的神情,索性拉著她走到窗邊,鼓勵她將手放到窗戶上。「感受到了嗎?妳可以看到窗外的風景。跟溪水有點像,清澈的小河中可以看見魚蝦,差別只是手能伸進水裡,但手無法伸進玻璃裡。」

阿諾輕輕將手貼近窗戶,一股微涼透過掌心傳上來,如石頭般堅硬的質感,如鐵器般冰涼的溫度。她感到自己在這個世界中還有許多需要學習的事。

阿諾學得很快,不過短短幾天,從一開始的驚異與好奇,到漸漸能壓下驚惶。縱然她仍不解那稱為「噴射機」的機體如何能在天空飛?也詫異馬匹須走整整三個月的路程,在這兒只要不到一個小時就能抵達。那是比天上的獵鷹還快,比獵鷹還大上千萬倍的龐然重物啊,卻跟小鳥兒一樣昂揚飛翔。

阿諾帶著驚奇的眼光看這個世界。無須到井裡打水,只要將手伸到特定的牆面突出物下,清冽的水便潺潺流下,永遠也不會有枯竭的一天。最讓阿諾感到不可思議的,竟是白色的牆上突然浮出半透明的景象。阿諾聽過,拉坦納的家鄉有一片廣大的沙漠,當旅人迷路於風暴中時,陡然抬頭就會見到海市蜃樓——有帳篷、有綠洲、還有熙熙攘攘的熱鬧人群。疲憊的旅人總是相互警告,海市蜃樓是可怕的幻象,萬萬不能走入其中。你若執意在綠洲中掬起一瓢水,最終發現那不過是一抔沙土,止不了渴卻能噎死人。

可是阿難說,牆上半透明的景象不是海市蜃樓,而是暱稱為「電視影像」的東西。透過錄影機,將曾經發生過的事攝像下來,然後在機器上播放。播放的速度可以調快,可以調慢,甚至還能重播。

這真是一場無以名狀的體驗,說不上來是恐懼還是驚疑,只令人身心俱疲。尤其當阿難提到「攝像」兩字時,阿諾不由得一陣戰慄之感。一個人就這麼進入到畫面之中,被放大、被縮小。那麼本來的人呢?還活著嗎?

阿諾不了解的事太多太多了,這是她未曾想像過的神的國度,以一種稱之為「科技」的進化方式帶領神國子民進入登峰造極的境界。

孤單的阿諾鎮日鬱鬱寡歡,倚在窗邊遙望遠方山脈間的奧蘭茵神殿,在山嵐中若隱若現。她慶幸神殿仍名為奧蘭茵,是她如今唯一熟悉的地方。

治療師長風說,他很擔心阿諾的狀況。不是身體上的疼痛,而是打從心底不適應急遽變化。長風是一個極具才華,擁有優秀心理諮商與醫療能力相貌年輕的醫生,他擅長藉由傾聽開導患者的不安。但阿諾很少說話,只有一雙湛藍有神的眼睛直勾勾盯著,像能洞悉人心般,令長風一瞬間有絲幻覺:兩人是不是對調角色,她成了醫生,而他成了患者?

長風建議阿難,只有在神殿裡阿諾才能恢復身心健康。畢竟那是她自小生長到大的地方,比起這個白得近乎死亡的空間,任誰都想回到熟悉的環境。

「你明知阿提那長老不會同意。」阿難低聲說:「這裡的溫濕度空氣已經調節為最適合阿諾的環境。貿然離開,阿諾的身體可能承受不住——」

「阿諾能到潘多拉已經是一個奇蹟。我們該做的是創造一個她能適應的環境,而不是把她禁錮在這裡。」

「這不是禁錮。」阿難蹙眉。

「也跟禁錮不遠了吧。」長風似笑非笑,右邊的眉角有一個藍色火焰的刺青,一路延伸到眼尾。當他挑起眉時,彷彿是會跳躍的火焰,熊熊燃燒。「為了阿諾的安全,還派默林守在門口。」

「默林是樞密院阿提那長老的護衛,」阿難瞥了長風一眼,「也是你弟弟。我不覺得派他來保護阿諾有什麼不對。」

長風笑了笑,熟練地收起聽筒,在診療紀錄上快速加上幾筆。又將它遞向阿難:「這就是我的建議,將阿諾移到神殿才會有幫助。至於妳怎麼跟阿提那長老說,就不關我的事了。」

長風離開得很瀟灑。阿難頭疼想著,看,又把難題留給我了。她一回神,就見阿諾轉過頭去,似乎是能理解她的難處,所以體貼地保持沈默。

「這個世界有許多病菌,一旦打了疫苗就無須擔心。只不過,妳的體質畢竟與潘多拉人不同,醫生擔心貿然施打疫苗,反而會起意想不到的副作用,所以才希望等妳身體好點才做預防接種,確認身體狀況都沒問題後才離開。」阿難微一沉吟,溫聲道:「這樣吧,雖然妳無法立即回神殿,但我能安排妳見見一直想見的人。」

阿難喚進守在門邊的護衛默林。與哥哥長風個性很不同,默林是個一絲不苟的男人,穿著筆挺的軍服,比長風老成持重許多。就見阿難低聲交代幾句,默林點點頭,並無質疑的打算,很快就離開了。

「他去準備一下。」阿難解釋:「妳還沒完成疫苗接種,得記著快去快回,也別跟其他潘多拉人有任何肢體接觸。握手、擁抱,都可能把病菌帶到身上。路上若是不舒服,就讓默林早些送妳回來。」

雖然阿難一字一句解說,但阿諾卻不明白話裡的意思。什麼是疫苗?什麼是病菌?她只能囫圇吞棗,當成是一種可怕瘟疫的代名詞。而默林,不過片刻已經準備好一輛鑲滿寶石的馬車,停在門口。

「去吧。」阿難微微一笑:「戴上妳的面紗,到達目的地前別輕易探出頭來。我可是背著阿提那長老,偷偷放妳出去的。」

「我要去哪裡?」沈默了好久,阿諾終於開口。她的心底隱隱不安,同時又有一股說不上來的私密期待。

孰料阿難竟露出調皮的神情:「不能說。有時候天機一洩漏,就不能稱為天機了。」

馬車轆轆啟程,阿諾還能看見阿難揮手道別。不知怎的,她突然覺得站在白色醫護中心巨大陰影下的阿難,顯得十分渺小。

我的艾芙娜女神呐,在這個國度裡,也有您不得不臣服的人嗎?

一路上阿諾謹守阿難的叮囑,藏身於馬車之中。這是一輛內部空間十分寬敞的馬車,與當初她為了抵禦拉坦納大軍而前往王城的馬車,有些相似。不同的只是,神官的馬車樸素許多,無須裝飾華麗的珠寶,可高貴的珍石唯有皇族的馬車能配之。馬車的主人是誰呢?阿諾心想。卻無法從白樺木扶手上雙劍交叉的徽章看出個究竟。

馬車走過平坦的大道,來到一段顛簸的山路,即使坐在鋪滿軟墊的車廂中,阿諾也能感到坐墊底下輕微的晃動。這該是一段很不好走的路吧。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突然停下來,她聽見默林開口:「請問,前往都城的路是哪一條?」

默林問得彬彬有禮,阿諾卻在聽到回覆的聲音後如五雷轟頂,幾乎不能動彈。

是一個年輕的聲音,不夠厚潤卻很張揚:「右邊的路是往都城的方向。」那個男人說。

「謝謝你。」默林又道:「作為答禮,請你收下。」

阿諾聽到一陣窸窣聲,緊接那個男人又說:「不用了。只是告訴你怎麼走而已,不需要這樣。」

「不,這是應該的。」默林堅持。

「用不著如此。」男人很快拒絕。

這下阿諾懂了,一定是默林以皇家的禮節堅持給予小費。但這來自鄉間的男人與城裡的人不一樣。鄉間的男人懂得以汗水勞力換取等值的物品,作為一家供給。換句話說,凡屬於舉手之勞能得來的饋贈,皆不是真正的對等。

男人有他的傲氣在,阿諾卻禁不住一顫。那是馬斯的聲音,真真切切。車窗留了些空隙,她從窗縫看見馬斯昂然而立,一身獵裝身揹弓箭,腰間插著一把匕首,還有一個獵袋。獵袋是扁的,箭袋是滿的,再加上乾淨的匕首,阿諾知道馬斯沒有打到獵物。

她不確定此刻此地馬斯的年紀,但能肯定是在大饑荒之前。這時的馬斯雙腿健好,渾身充滿力與美的力量。在此之前......馬斯才剛獻上第一次打獵後的戰果,她告訴他,千萬不能上戰場。

她沒想過會在這裡與馬斯重逢,真的是他嗎?阿諾腦裡一片渾沌,無數的問號像氣泡一樣不斷湧上,又不斷破滅。在奧蘭茵,馬斯已經死了;在潘多拉,有青春正盛的女神阿難,也有偉岸少年馬斯。

她的心跳得很快,臉色一片蒼白,幾乎要倒下。

阿諾咬了咬牙,顫著手推開車窗:「請你收下吧。太陽就要下山,村裡的市集快關了,你應該還得帶些食物回家對嗎?」

她的聲音隱在面紗底下,眼前的馬斯似乎沒能將自己與神殿祭司聯想起來。先是愣了一愣,終於苦笑答應。

馬車從少年身旁駛過,那一瞬間,她與馬斯那麼的近,也那麼的遠。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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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底帕斯的詛咒》Chapter 08


Chapter 8 道別即是永生

「很遺憾,即使是阿爾法,也沒能成功。聽說,來自遙遠東方的人類世界有一個傳說,凡是能渡過彼岸河的亡者皆能起死回生。這是天大的謬誤,無論是神還是人,已死的亡者都不能復活。」阿難露出憂傷的笑容:「如果連死者都能復活,我也沒有來此的必要了。」




新任的護衛長是一個剛獲得一等騎士勳章二十來歲的小伙子,來自良好的貴族家庭,以身為神僕為榮。只是他怎麼也搞不清楚,神官大人的命令怎地如此突兀,另外,神官大人身旁的少女又是誰?此前似乎沒見過她?

一大清早護衛長就接到通知,他匆匆趕往神殿大廳,在艾芙娜女神的巨像下,神官大人顯然等待多時,她請他備好最快的馬車,將安靜站在一旁的金髮少女送到馬斯家,確保少女一路上安全無虞,並且須在明天黃昏前將送她回來。

護衛長當然知道神官大人在尚未當上祭司以前,是由馬斯的老爸爸、老媽媽撫養長大,與馬斯家族的感情極為深厚。每次的女神慶典上,馬斯家族總是優先於其他的家鄉村民,率先獲得祭司祈福的殊榮。也因此,原本是一個奧蘭茵山脈間的無名小村落,如今已是人盡皆知的地名。

但就算用最快的馬匹,也需要花上一天一夜的時間才能抵達馬斯家鄉啊。這真是一個奇怪的任務,護衛長面有難色提出,真沒有即時趕回來的把握。

神官大人似乎沒預料到這樣的情形,她愣了一愣,陷入沉吟。

「如果大人能多寬限半天時間,我一定能將這位......這位女士準時送回。」護衛長不知該如何稱呼阿難,含糊其詞說道。

「無須如此。」金髮少女回道:「只要將我送到白天鵝旅店就可以了。」

白天鵝旅店是奧蘭茵神殿附近的小酒館,供應簡單的食宿,在慶典的前後一周總會有許多朝聖百姓於此下榻。阿諾很快想明白,方才是自己太心急,以致疏忽慶典才剛結束,馬斯家族應當還在回家的路上,尚未返抵家鄉。只是沿著朝聖的大道上,本就有十多間旅店,如何能肯定馬斯住在白天鵝旅店呢?

果真,就見護衛長張了張口,一臉遲疑,似乎也想到同樣的難題。

「這是艾芙娜女神給予的指示。」金髮少女很快答道。

阿諾微微一笑,如果不是戴著面紗,想必護衛長會看見她的笑容,隱隱的,帶些調皮。

馬車駛得極快,在日落前就已經抵達白天鵝旅店。正逢晚飯時間,每張桌子都坐滿了人,看見護衛長推門進來,所有人皆瞪大眼睛。伺奉艾芙娜女神的神僕從不輕易離開神殿,更何況是護衛長。不約而同,大夥兒齊齊朝護衛長身後望去,莫不是神官大人吧?

眼見走進屋內的是一名戴著面紗的年輕女孩,眾人不禁流露失望的神色。原來不是神官大人呐。只這麼這一來,能勞動護衛長隨侍的又是誰呢?旅店主人壓住心底好奇,趕緊上前招呼:「難得大人光臨小店,小店真是蓬蓽生輝啊。先給兩位上點食物,再來一杯特製的麥酒好嗎?」

「勞煩你,」護衛長拿眼逡巡一圈飯桌,沒看見馬斯家族的人。「聽說神官大人的哥哥,馬斯一家今晚住在這裡?」

「啊是的。」店主忙點頭:「馬斯一家中午就到了,本來打算吃個飯就走。可憐的老馬斯病又犯了,渾身燙得很,我作主找醫生來看過,情況很不好呢。他弟弟卡洛決定休息一晚再啟程,如今一家子十幾口人都在後面的小院子裡。那裡清靜些,對老馬斯也好點。哎?」店主突然一頓看向阿難,瞬時兩眼發亮:「該不會神官大人已經得到消息,特別派出醫官來救治老馬斯?」

關於老馬斯當年如何絕處逢生的傳說,早已傳遍整個奧蘭茵大地。都說是神官大人依據女神的指示,派遣醫官找到奄奄一息的士兵,成為一時佳話。對照當初的情景,店主覺得該八九不離十了吧。奇怪的是護衛長竟沒說對,也沒說不對,店主搔搔頭,實在想不通其中的玄機。只得將身子一讓,給兩人指出一條路來。

如今老馬斯躺在褟前,幾乎要闔上眼。他依稀記得醫生來過,模模糊糊聽不清楚,好像在說他正發高燒、一身汗流浹背,得用煮了薄荷葉的溫水擦拭身子幫助退燒。他實在很想告訴卡洛,還不快把這庸醫趕走,沒看見他冷極了?薄荷葉多涼,他一想到那股子寒意,就忍不住渾身發抖。

老馬斯張了張口,嘴裡一陣嘟噥,醫生竟發起急,直接對著嘴巴灌了好大一碗涼湯,嗆得他咳嗽不停。連解釋都不讓他解釋,老馬斯只覺頭暈腦重,一下子又沈沈睡去。夢裡斷斷續續的,真是吵死了!到處都是人,講話的聲音、走動的聲音,老馬斯只想好好睡上一覺,偏生就不能如願。

他又聽見了,恍惚間似乎有人在呼喚:「馬斯哥哥。」

「......阿諾?」

怎麼可能是阿諾呢?安詳的面容上浮出自嘲的笑容。阿諾還在神殿裡,你瞧,她連面紗都戴上了,就是不肯見我一面。她定是在生我的氣,我沒能好好守護她......沒能。

「馬斯哥哥,是我,阿諾。」

老馬斯驚疑地瞇起眼,屋裡太暗了,應該是半夜吧?感謝艾芙娜女神的恩典,直到死亡前夕,還能聽見阿諾的聲音。

「真的是我,馬斯。」

彷彿知道老馬斯在想什麼,金髮少女俯下身在耳邊輕聲說:「阿諾來看你了。」

「阿諾!」老馬斯瞿然開目,阿諾沒有戴面紗,柔順的金髮垂落在腰際,有幾絲掠過他顫顫的手,彷彿為滿是皺紋的手鑲了一圈金邊。她的眼睛是溫暖的海洋,像是能化開剛那寒涼的冷意。湛藍的寧靜海水,有規律地前後擺動,不禁讓人想浮在上頭,隨著海浪漫游到天涯海角。「妳來了。」老人捨不得移開手,他怕一移了位置,便會回歸到現實中,再沒有滿鑲的金邊照拂。「我很高興這一路上有妳。」

「我也是。」金髮少女輕柔地撫摸老人蒼蒼白髮。「神會祝福你。」

「有妳的祝福就夠了。」老馬斯喃喃道:「我一直很想對妳說,我......」

「噓,」金髮少女將食指放到老人唇邊,低聲道:「別說。」

「好的,好的。」老人咧開嘴,滿是寵溺的飛揚年少。「我不說,不說。」

黎明到來,白天鵝旅店的店主是在聽見後院傳出隱隱的哭聲,才睜開惺忪的眼睛。據說,不到天亮之前,護衛長就帶著金髮少女離開了。可憐的老馬斯,即使有神官大人派來的醫官還是熬不過歲月的糾纏,可是直到死前還能有醫官的特別看護,老馬斯也是幸運的吧。

店主隨口吆喝一旁的小學徒:「去啊,給馬斯一家人送點兒熱羊奶。問問需不需要幫忙。不管怎麼說,日子啊還是得過下去。」

回神殿的路上,阿難更加沈默。護衛長不敢打擾,只一逕快馬加鞭,希望能趕在限期前回到山上。而阿難只是若有所思望向窗外,馬斯的確是死了,可是在神的國度中,「死亡」是一個截然不同的定義。換句話說,她確實能感受阿諾的悲傷、馬斯的不捨,以及宿願得償後的釋然,但是她更希望阿諾能強大。畢竟她已經完成對阿諾的承諾,也到了人國祭司該回報的時刻。

「妳知道為什麼妳會被稱為奧蘭茵最偉大的祭司嗎?」回到神殿的避靜室中,阿難提出第一個問題。她甚至沒有留給阿諾哀悼的時間。有可能正因為她太理解阿諾,所以知道在過去的一天一夜裡,阿諾已經將自己的身心全心奉獻給那個將死的男人,現在是時候該從悲傷中走出來。

「人們都說我帶領奧蘭茵子民擊敗有史以來最強大的敵人拉坦納。但我從來不覺得自己偉大。如果不是您的指引,我不可能贏得勝利。更不用說那之後還經歷饑荒、旱災,一度民不聊生。」阿諾苦苦一笑,剛剛她已經從護衛長的眼神裡看到遺憾憐憫的神情,想必馬斯哥哥已經逝世。神總是在她該知道的時機才會指出正確的方向,既然神閉口不談馬斯,想來還有更重要的事。

「妳沒弄懂我的問題。」阿難微一沉吟:「這麼說好了,妳可知當年阿爾法為何選中妳?」

阿諾一愣。那天在祭台上的一切仍然歷歷在目,她與其他的童男童女,還包括馬斯,在祭台上跪了很久很久,緊接著狂風暴雨,閃電白光過去,阿爾法老師以神杖指著她宣布:「這就是神選中的孩子。所有奧蘭茵的一切終歸湮沒在歷史中,只有她,將成為奧蘭茵最偉大的祭司,與神同在。」

一直以來,阿諾從未深思什麼叫「與神同在」,現下她隱隱覺得不對勁。

「妳將隨我前往神的國度。」

「死去的祭司都有獲得前往神的國度的殊榮。」阿諾平靜道。神既如此諭示,想必自己離死亡不遠矣。看來是該召集所有神僕,為選擇下一任繼承人做準備。

「作為探望馬斯的答禮,妳將是第一個以活人的姿態進入神的國度的人類。一直以來,人國神界間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線,我們稱為『彼岸河』。凡是活著的生物、種族,皆無法渡過彼岸河抵達對方的世界。除了少數的亡者能成功渡河,大部分的亡者在途中皆受到烈火焚刑,灰飛煙滅。」

「您的意思是,連阿爾法老師也......」她憶起神說過,唯有亡者能行過幽谷。也說過,在未做好準備之前,不可越過止線。原來神的每一句話皆有其意義,只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神的真意。

「很遺憾,即使是阿爾法,也沒能成功。聽說,來自遙遠東方的人類世界有一個傳說,凡是能渡過彼岸河的亡者皆能起死回生。這是天大的謬誤,無論是神還是人,已死的亡者都不能復活。」阿難露出憂傷的笑容:「如果連死者都能復活,我也沒有來此的必要了。」

感到阿難語氣一澀,似有什麼無法說出口的話。阿諾忙問道:「我有什麼能為您做的?」

「阿諾,首先妳要知道,人類一直嚮往神的國度。」她見阿諾點點頭表示理解,接著又說:「因為那裡鳥語花香,四季如春,可以呼風、可以喚雨,甚至在彈指之間就能來去自如,永遠有最豐美的食物、最乾淨的空氣。人類將之稱為天堂。但同時,那裡也是一個充滿善念、嫉妒、貪婪、快樂與邪惡的地方。人類所有的德性,在神身上並無二異。換句話說,」說到最後,阿難放慢速度:「妳就是我,我就是妳。」

「我真的不懂。」阿諾一臉茫然,喃喃道:「我想了一夜,以為已經想通了。神不過是以我的形象為化身去探望馬斯,您原本的面目應該不是這個樣子。」

「天界與人國是一面對照的鏡子,只是妳的世界是過去,我的世界是未來。」阿難頓了一頓,突然側耳傾聽,隱約間似乎聽見叩門聲,叩了三下停兩下,十分禮貌。「是伊恩,他來接我們了。」

「如果只有亡者能橫渡彼岸河,時空旅人就不怕烈火焚燒嗎?」阿諾急急問。

「時空旅人是這個宇宙的例外。他們能橫跨這道界線,在彼岸河中來去自如。」

阿難拉起阿諾,輕聲道:「閉上眼睛。即使有時空旅人的保護,接下來的旅程不會太舒適。」
阿諾順從地閉上雙眼,察覺阿難柔膩的手握著自己。同時,左手被一隻堅實的手牢牢握緊。

就聽耳邊傳來一陣飽經滄桑的歌聲,緩緩唱道:「傳說,當日神的兒子阿德烈將黃金寶劍指向人間,當大地之女艾芙娜朝天空射出銀色的羽箭,這個世界將成為永恆的亂世紀,他們都是伊底帕斯的詛咒。」

一陣烈焰猛地撲面而來。「別睜開眼睛。」阿難附在耳邊,低聲叮嚀。

「彼岸河的主人啊,時空旅人伊恩,在此允請您的指示,獲准通行。」

烈焰自腳底迅速攀爬而上,連裙子都要著了火。阿諾只覺掌心都是汗,那團火像是有生命般,只是盤踞在身前,不肯離去。高溫底下,身上的水份像是瞬間被蒸乾,幾乎能聞到髮絲燒焦的味道。隨即她感到頓失重量,身子急遽往下墜——

在未尖叫出聲前,她已不醒人事。


〈I. 祭司阿諾〉完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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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底帕斯的詛咒》 Chapter 07

Chapter 7 來自神的國度

「我曾告訴妳,只有伊底帕斯的詛咒可以脫離命運的掌握。時空旅人就是伊底帕斯的詛咒。」

「他們是......」阿諾無法對時空旅人給予定義,她甚至不知道神口中的時空旅人是誰。「他們比您還要崇高無上?」

神沈默了,良久後才說:「他們只是一群可憐人。穿梭於時空之間,卻無法停留。」


奧蘭茵國度傳承至今已有四百年餘年,每一任祭司皆熟讀歷史記載。然而綜觀史書,阿諾覺得沒有一任祭司像她一樣,經歷過這麼多的跌宕波動。戰爭肆虐、饑荒驟降、大旱無雨、瘟疫四起,似乎在阿諾的青春歲月裡就已經看遍人的一生,喜悅、痛苦、殘暴、貪婪、慾望和滿足。

當萬物再度蓬勃生展,恢復到終能衣食無虞的年代,已經是距離大雨過後的好多年。在此之前,人們花了許多心力試圖振作、休養生息,還包括費心遺忘在飢餓時曾向最好的朋友、家人表露張牙舞爪的可憎模樣。

總要在遺忘中才能繼續前進,重拾美好的德性。

而在日子一天天過去中,阿諾逐漸地成為穩重的神官大人。沒有人再暱稱她為少女祭司了,阿諾的名字如同艾芙娜女神般,令人望而生敬。

至於她曾藏於心底深處的馬斯哥哥,也在歲月中蛻變為穩重的丈夫、穩重的爸爸。馬斯雖然不能打獵,但因在戰場上英勇的表現,回到家鄉後廣獲村民愛戴,很快地他在打鐵舖中找到工作,從學徒做起,不過數年,便成為村裡首屈一指的鐵匠師傅,開了自己的打鐵舖子。

馬斯帶著一家子撐過饑荒,在最最飢餓的時候,他也曾蹣跚著木腿一步步前往奧蘭茵山脈,排隊等待發放的糧食。長長的人龍中,到處都有爭吵分配不均的聲音,馬斯一手握著一小袋麵粉,一手拿著匕首護在胸前。他知道一旦離開神殿保護的領域,將會面對無數的飢民,像夜裡的狼群一樣低嗥不去。

飢民餓得只剩下兩個骷髏眼了,有的走著走著被人不小心碰倒在地,就再也站不起來。馬斯也餓得兩眼昏聵,但在戰場上的訓練讓他學會保存僅存的體力,一步步朝家鄉勉力前進。他知道自己不能同情對他伸出幼小乾枯的手、要求食物的孩童,卡洛的大兒子已經餓死了,小女兒還發著高燒。可憐的卡洛,連一滴淚都流不出來。這些救命的麵粉,只能是救自己的家人。

馬斯吞下即將湧上的淚水,沒有再望向神殿一眼。這麼自私的一個人,怎麼還有資格祈求神官大人的垂憐?

一場饑荒奪走馬斯的驕傲,他覺得自己變得很平凡。一個平凡人不該有過份的奢求,確實該聽從家人的建議,找個女人共度一生也就夠了。

結婚的那一天,原本萬里無雲的好天氣突然降下驟雨,人們笑啊鬧的,很是歡快。畢竟是在饑荒之後,任何的雨水都是令人喜悅的。馬斯把它當作阿諾的眼淚,即使他知道阿諾是不可能得知他結婚的消息。可他仍想著,阿諾的眼淚如同珍珠般珍貴。

馬斯娶了農人的女兒,於是他也有了一塊耕地。健壯的妻子在農地裡勤奮來去,與他一起建立起小小的家園,還有他的兒子與女兒。

每一回女神的慶典,馬斯總是全家第一個做好準備,吆喝著大夥兒絕不能遲到。他仍會獻上最心誠的獻禮:初春第一批麥子、鋒利的寶劍匕首、老媽媽拿手的風乾牛肉......也仍會跪伏在阿諾的腳踝旁,獻上最忠實的吻禮。

但阿諾再也沒有多說過一句不符合禮儀的話,只有滿滿的祝福,長時間地停留在他的妻子、兒女身上。

馬斯注意到阿諾戴起面紗了。面紗啊——

這輩子他只遇過一個戴面紗的女人。現在想想,那或許是大饑荒來臨前的先兆。那天不知怎麼回事,明明林深草茂,連隻兔子也抓不到,他沿著河流上源一路往上而去,本以為能在源頭處抓到一些獵物,卻不料向來清澈的泉源,漂著一層綠色的浮面,水淺凝滯。怪不得獵物都不來了。馬斯悵然想著,有些喪氣地揹起弓箭離開。

就在下山途中,一輛鑲滿寶石的馬車停在面前。穿著華貴的英俊車夫問,哪裡才是往都城的方向?馬斯朝右方的山路一指,讓出一條路來。車夫堅持給他些錢作為回報。

「用不著如此。」馬斯搖頭拒絕。

「請你收下吧。太陽就要下山,村裡的市集快關了,你應該還得帶些食物回家對嗎?」車窗裡探出一個戴面紗的女人,突然說道。

馬斯一愣,看看手上的空弓,最後苦笑著道了謝,將金幣收下......

真奇怪,為什麼突然想起那麼久以前的事呢?從回憶中甦醒的馬斯,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搖搖晃晃站起身離開。

聽說,這是神的指示:當阿諾所行所儀越來越相符神官一職時,本就該區隔出與凡人的不同。戴上面紗的阿諾更加清靈幽遠,彷彿艾芙娜女神的化身,行走於人間。

人們所不知道的是,戴上面紗雖說是神的指示,也是出於阿諾的意願。在阿諾小時候就聽過,祭司擁有比凡人更長遠的生命,也擁有死後進入神的國度的資格。

但現在她知道,所謂比凡人更長遠的生命,純粹只是因為身為神官,豐衣足食下必然的結果。對比平民百姓要為生活煩憂苦惱、需要到田裡林間努力農作,能活到三十歲就已經是神恩萬幸,可身為祭司只需盡到誠心向神祈禱的職責就夠了。

就像是馬斯的妻子,雖然年紀比自己還小、有著太陽照曬下健康的小麥色肌膚,可臉上已有明顯的皺紋。但這又如何呢?只要身為丈夫的馬斯絲毫不以為忤,那不就夠了嗎?

每一次的跪拜吻禮,阿諾是感慨的。從她往下俯瞰的角度,當年那桀驁不馴的卷曲黑髮,就如馬斯年輕茂盛的青春。一年年過去了,黑髮中隱約現出銀白的光芒,再又延伸到兩鬢。韶光不再,只有留下歲月的痕跡。

可幸的是,阿諾能在每一次的親吻禮中感受到馬斯躍動的心意。他記著少女祭司的模樣,不曾改變。彷彿在少女祭司湛藍的眼裡,他才能想起他曾是獵人馬斯,在山岩間奔跑,獲捕野豬;在樹林裡蟄伏,靜候山豹。

然後等到阿諾也覺得自己老了,有了第一根白頭髮後,她終於祈求神,能不能別讓馬斯發現自己的老態?她希望能維持自己在馬斯眼中的模樣,她想以自己的方式延續獵人馬斯曾有的夢想。她祈求馬斯不會有夢醒的一天。

其實阿諾一點也不老。只是經歷洗鍊了阿諾的歲月,褪去青澀之後,只有如月般永恆的清華。「戴上面紗,這才是相符於神官的打扮。」神建議道。

在面紗的掩護下,阿諾終於拾回信心,站在剛剛做了爺爺的馬斯面前。馬斯已經四十八歲了,雙手總不由自主發抖,他的小孫兒有著跟馬斯小時候一模一樣的笑容,孩子還小,學不會乖乖行禮,只會抓著阿諾的手,發出咯咯的笑聲。

阿諾柔軟一笑,在嬰孩頭上凌空劃出十字,賜予祝福。

馬斯走的時候差點跌了一跤,巍顫顫地。幸好兒子攙扶得快,才沒出什麼意外。但是阿諾知道他為什麼心神不寧,有些心虛地離開。方才行親吻禮的時候,她聽見馬斯低聲祈求道:「我知道我快死了,這一生我已然滿足。如果......如果還有機會的話,我希望神能賜予最後的恩澤,讓我再見阿諾一面。」

他想見的不是萬人景仰的祭司阿諾,而是當年那遙遠記憶裡的青春年少。

「我該如何是好?」夜裡,阿諾一陣心慌意亂,已經平靜多年的心一瞬間又炙熱起來。她清楚明白馬斯離死不遠,這一次是強拖病痛的身子撐著到上山朝拜,就為見她一面。不不,不是為了見她,而是為了見心中模糊的少女形象。「您能幫助馬斯嗎?」

「可以。」

阿諾愕然抬頭,又是興奮又是不解,她以為神會拒絕回答。「您......您能賜予他甜美的夢,讓他在臨死前夢到、夢到當年的我?」太出乎意外了,她幾乎是期期艾艾問道。

「我可以讓他見到年輕時的阿諾。」

「見到?不是夢到?」

「是的,面對面見到。」神的語氣十分安詳。「妳很幸運,或者說我很幸運,能在有生之年遇上時空旅人。」

「時空旅人?」若不是幾天來忙碌的女神慶典,身心俱疲,阿諾懷疑神究竟說了什麼。

「我曾告訴妳,只有伊底帕斯的詛咒可以脫離命運的掌握。時空旅人就是伊底帕斯的詛咒。」

「他們是......」阿諾無法對時空旅人給予定義,她甚至不知道神口中的時空旅人是誰。「他們比您還要崇高無上?」

神沈默了,良久後才說:「他們只是一群可憐人。穿梭於時空之間,卻無法停留。」

阿諾還想再問,神卻匆匆打斷:「只有在時空旅人的帶領下,妳我才能穿梭於人國神界之間。現下伊恩即將啟程前往奧蘭茵,見到我,妳將明白一切。」

阿諾驀地睜大眼睛,直盯著水幕不放,神的意思是將從此現身嗎?就像阿爾法老師的遺體穿過流動的水幕,進入神的國度。如今神也要由此而來?

阿諾等了約莫半小時,水幕無聲,上頭也沒有顯現神的文字。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焦慮地站起來,正打算用手碰觸那層透明的水幕時,突然聽見——

「扣扣!」

阿諾猛地回頭。避靜室的橡實門由內上鎖,可從未有人膽敢在夜裡流連於神殿之中。神的禁令,所有奧蘭茵的子民都該遵守。只除了——除了神以外!

阿諾幾乎是急奔到橡實門前,奮力推開沈重的大門。她為眼前的景象悚然一驚。

一名身形綽約的金髮女子,戴著同式的面紗,一雙湛藍的眼睛,正炯炯有神回望過來。她說:「伊恩走了,他不能在此地久留。可憐的時空旅人。」

她的聲音一如透過水幕傳出的音質,輕盈動人,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威嚴之感。而阿諾,只覺得一切似曾相識。不管是眼前的艾芙娜女神,還是她開口悅耳的音調。

「走吧。我們的時間不多,必須趕在伊恩回來前,回到這裡。」

不知為何,阿諾只覺得隱隱念頭幾乎要破腦而出,許多零碎的線索,似乎即將拼湊出一個一直看不透的真相。「我一直很想問您,您曾說過艾芙娜只是一個名字,那麼您的真名是什麼?」

「妳真的想知道?」艾芙娜轉過身,眼神十分溫柔。見阿諾用力點頭後,艾芙娜終於道:「我叫阿難。」

神的語言名為阿難,在奧蘭茵的語言中,阿難就是阿諾。

她感到一陣暈眩,幾乎站不住腳。

就見阿難緩緩揭開面紗,那是一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年輕面容。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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