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荒遺冊・卷二】《無厭》第十一章~第四十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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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遺冊・卷二】《無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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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遺冊・卷二】《無厭》第十章



第十章  豈曰無家


校尉左濤,齊民之後。


當年他的先祖跟隨各方反秦勢力,一路直擣關中,就此在長安落戶。只是,不是每個軍人都是韓信張良之流,又或擁有樊噲英布之勇。左濤的祖父左求為一介伙頭兵,會為了小兵多拿點食糧破口大罵,也會勾結米商將一袋袋糧食偷盜出營。


左求是再真實不過的平凡人,營營苟苟,貪圖小利,胸無大志。只一次跟高祖劉邦同吃一鍋大鍋菜,也能炫耀大半輩子。



比起祖父潦破勢利的形象,左濤更嚮往成為威風凜凜的大將軍。他盼自己有朝一日能執掌中旗、運籌帷幄,於萬軍之中指揮若定,大破胡人敵營。左求見勸不過左濤,索性賣起老臉,求老戰友給孫子在軍中弄個位子——先給伙頭兵當下手。


初時,左濤很不高興。誰見了他都喊這是老求的孫子,每日裡有淘不盡的米、洗不完的菜、劈不完的柴火,這不是左濤想要的生活,他只想一刀一槍紮紮實實在戰場上殺敵立功,而不是一身柴米油鹽的灶房味。


同袍笑他傻。當伙頭兵多好,別人在出操嚴訓,他能躲在樹蔭下納涼遞水。更何況大漢已經太平四十餘年,縱使匈奴蠻橫,也是在邊疆遠地逞兇,哪有這麼多仗好打,太平盛世豈不是平民老百姓所渴望的?


左濤聽了很是氣悶,隔日就跟伙頭長要求調職務。這下左求真的慌了,他以為讓一個男孩到軍中歷練歷練是件好事,但左濤竟是鐵了心想陣前殺敵,他們左家可就剩左濤這一根獨苗苗,像這般一不小心就把一條命都送掉的勾當,左求自然不願他去。為此祖孫倆鬧了好大意氣,最後左求丟了一句:「你要想離開,就給我好好娶個媳婦,生個兒子。左家有後,我也不管你。」


左求認定,一個男人娶妻生子後自會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兒都不想去。豈料,左濤娶了妻、生了兒子,仍不忘上戰場的夢。


左濤再次從軍了,遠戍長城外。這一回他不再是伙頭兵,而是由屯兵幹起,漸漸地,他真的靠自己一刀一槍立下汗馬功勞。當他覺得他能錦衣還鄉時,左濤這才驚覺,祖父已經溘然長逝,兒子不認得自己,連妻子也早習慣他不在的日子,忽然多了一個人老待家裡,一時間兩看兩相厭,頗有怨言。似乎沒人認為他為這國家所奉獻的一切是值得稱許的。


左濤正當壯年,可多年的邊疆生活,風沙刮老了他的面容,粗糙如沙礫。他的妻子久處長安,是全天下最華美的都城,長年的休養生息讓長安人自有一股雍容的氣度,以及對待生活方式的要求。這樣的妻子不習慣久歷沙場、糙漢子般的丈夫回歸,左濤也不習慣這座精緻到像是瓷娃娃的都城,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很奇怪,當他失去祖父後,他似乎能懂得祖父當年從軍的心情。他的祖父從不是一個偉大的人,史書上也不會留下他的名字,但就是這樣的人將左濤拉拔長大。


左濤突然發現,縱然是平凡人也不比英雄差勁,可惜當年的自己太年輕,把人生想得忒簡單。


就在此時,左濤接到皇帝頒的旨意,命他前往楚地迎接巫女進京。他自恃仍然年輕體壯,若是以前,他絕不會樂意接這徒勞無益的任務,偏偏長安城已經不是他所熟悉的家園,如今他只盼能快快離開這座精緻嬌貴的京城,權當喘息也好。


那不是一次愉快的任務。既沒戰場廝殺的熱血沸騰,也無謀定思動的戰略攻防,所護送的只是幾名嬌弱的女子;尤其楚地大巫,總是一副淡漠疏離的模樣,少與人言。但左濤實不怪她,畢竟一路上所停駐的地點,皆是皇上所指定,左濤熟讀軍書,心知肚明行經之處皆是當年楚軍敗亡的路線。他甚至可以從侍女楚歌挑釁氣憤的眼神,看出巫女一行人對自己的不信任。


饒是如此,左濤亦不以為意。任務結束了,巫女已安然入京,他沒想過有天還會再見楚服。且此行除了國師以外,還需護送皇后一同登泰山行禮。


左濤在沙場上是老練的將士,作為護衛亦是小心謹慎;更何況所帶領的士兵皆是訓練有素、能征善戰的好男兒,此行只消將國師送入即墨城內即可。


孰料,路程才剛過半,皇后竟提出後續行程想微服訪查的要求。左濤聽了很是為難,他雖對一干出生入死的下屬有信心,卻不肯讓兩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置於危險中。尤其皇后乃萬金之軀,而國師又身負祈雨重責而來,稍有閃失,後果不堪設想。


豈知皇后娘娘竟以聖旨中一句「體民所苦」作為微服的理由。確實,聖旨中是有這麼一句,可體民所苦是因膠東祈雨,並非為了懲惡揚善。任憑左濤說破了嘴,皇后只笑笑不答。他曾聽說皇后性格嬌蠻,如今真見識了,方知傳言不假。


皇后娘娘既堅持,左濤暗嘆口氣,只得答應下來:「臣這就去準備。」


待左濤離開後,陳阿嬌才開口:「妳是不是也覺得我很任性?」


自那日驛站傳書後,每隔三差五,楚服便收到來自楚歌的信,信中多是與璧兒在宮中的生活,從思鄉到趣聞,陳阿嬌能感到楚服的心漸漸定了,不再拒人於千里之外。四下無人時,她甚至能在楚服面前收起「本宮」的自稱,並樂見楚服並未拒絕她釋出的善意。


「娘娘既如此安排,必是早有打算。」


昨日,她們剛從縣令章牙的府中離開。章牙原是丞相竇嬰門人,膠東大旱,凡糧食轉運、開鑿水井、賑災救民,皆是章牙一手承辦,頗受朝廷看重,極得民心。


章牙早就接到皇令,得知皇后與國師將入膠東,日日派人於各驛站間加急快報,好不容易迎來鑾駕,侍候地極為周到。又蒙皇后娘娘垂詢,如何以一縣之力賑濟膠東災民。章牙一路侃侃而談,語不停歇,瞥眼見皇后娘娘頷首沈思,神態間頗為滿意。不禁暗暗鬆一口氣。


章牙原要親自護送皇后與國師入即墨城。偏偏皇后堅持不允,好說歹說下,勉強同意章牙派熟悉膠東環境的屬下,跟著鑾輿一同入城。


「我總想自己看看。」今夜,她們宿於客棧之中。雖是客棧,但離章牙的轄區不遠,自是打過招呼。是以入店後幾乎不聞人聲,飲食也十分精潔。推開的窗子外頭隱隱有蟬語鳥鳴,一輪明月高掛夜空,如果不是知道這是一間客棧,幾乎與縣令府邸內的後花園沒什麼兩樣。


「娘娘想看什麼?」


「妳應該也吃出來了吧?」阿嬌指著面前精緻的食饌。鴨絲粥、大骨湯,還有一碗沁涼解膩的蓮子湯。她的眼底透出笑意,大有考較楚服的意味在。


「粥底需要火候,鴨絲肌理分明,肉質鮮嫩潤滑,還帶著微微的薑味。這不是一般客棧能做出的菜,是章縣令廚子的手藝。」楚服一邊沈思,邊道:「章縣令雖然沒跟來,但卻派自家的廚子隨行。他倒是想得很周到。」


「妳真這麼想?」阿嬌的語氣聽不出是失望還是揶揄。


就見楚服淡淡一笑:「上行而下效。娘娘若肯禁止千里運冰的陋習,想來章縣令也不致派廚子一路侍奉。」楚服說的是實話,在下者往往會揣摩上位者的心意。正因章牙發現陳皇后懼炎日、喜涼爽,甚至不惜從京師運來一塊塊寒冰,才會備辦如此周全的宴食。但實話往往令人難堪,就連連城聽了也不由顫了一顫,差些拿不住手中的茶壺。


連城本以為此番言語會惹來皇后不快,誰知皇后只露出興味盎然的表情,就見她擺手一揮,連城會意,忙將桌上的膳食撤下。接著她竟聽見皇后提了一句不相干的話:「明日妳留下,陪我一同走可好?」


楚服不禁皺起眉心,本要開口拒絕。但看阿嬌笑盈盈望來,言下之意很明白,即使是微服出巡,也需有國師同行才有意思。


隔日,左濤打點妥當。遵照皇后娘娘命令,特意讓連城隨著空的鑾駕先走一步。連城雖然百般不願,但知自己作為皇后的貼身侍女,若是無緣無故留下,反而會啟人疑竇,只好不情不願答應。明面上大隊車馬雖已開拔離開,但左濤安排五十餘士兵做車伕、小販、百姓打扮,或前或後暗中跟隨保護。


至於皇后與國師,該如何喬裝則頗費思量。左濤曾想過,以自己的年紀裝作兩人的父親,是最為妥適的安排。但自己又是什麼身份,膽敢薦先於皇后、國師之前,是以很快就打消這個念頭。不得已下,只能建請皇后與國師假以姑嫂相稱,自己則扮為家僕相隨。


一連多日,一行人早趕路晚歇息,路上倒也平順。左濤琢磨著是否趁機敦請皇后娘娘回鑾,停下這微服私訪舉措。驀地從客棧門口傳來一陣爭執聲響,三兩人聲你一言我一語地往來不歇,似有越演越烈跡象。左濤眉頭一皺,人不動,眼神卻朝假扮為小廝的士兵示意。幾個士兵見了,不動聲色挪到樓梯口旁的位置坐下。


原來皇后與國師就坐在二樓雅間中,無論如何,絕不能讓閒雜人等隨意上樓驚擾。


卻說客棧門口來了一個跛腿乞丐,全身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手中拿著隻破碗,邊敲邊唱:「王錢貴、王錢貴,錢為金貴人命賤,人命不過饅頭錢!」


那乞兒越唱越大聲,引來眾人竊竊私語,小二們見不是辦法,或推或擠想將他趕走,誰知一見眾人圍上,乞兒非但不懼,反而起了性子,張口見人就咬,其中一個店小二被咬得狠了,虎口都是血,氣憤不過,隨手拿起門邊的掃帚,罵罵咧咧朝乞兒劈面打去。那乞兒雖然挨打吃痛,竟不躱不閃,口中只管將方才的唱詞顛來倒去大聲鬧唱。不僅如此,還吆喝眾人一同唱和,幾個浪蕩少年見乞丐瘋瘋癲癲、小二滿頭大汗,一時興起,也隨著他怪聲怪調唱起來,場面頓時混亂不堪。


一旁的左濤兀自猜測乞丐口中的王錢貴是何人,瞥眼見方才還和氣招呼的王掌櫃此刻臉色陰鬱,當下心中了然。


於此同時,一個方臉老漢排開眾人,也不說話,只管拿眼朝四周逡巡一圈,登時浮言浪語靜下一片,這時他才開口對跛腳乞丐道:「王虎兒,你趕緊走吧。」


「我不走!」王虎兒瞪著方臉老漢。「憑什麼要我走。」


「二掌櫃,王虎兒這廝不講理,說啥也沒用。大掌櫃已經請差爺過來,等差爺來了,看他還鬧什麼!」手拿掃帚的店小二忿忿接過話道。


二掌櫃皺眉,原想喝退說話的伙計,聽見王錢貴喚官差逮人,心知此事不能善了。想想後又勸道:「王虎兒,人死不能復生。你若被捕下獄,得想想王大娘一個人,還能怎麼活?」


豈知王虎兒兩眼通紅,嘶聲道:「我娘她、我娘她......她老人家已經走了。」


二掌櫃一愣,不禁惻然。見王錢貴仍是面容猶怒,知他向來鐵石心腸,不由嘆了一口氣,趁著蹲下身扶起王虎兒的當口,暗暗塞過幾貫錢。


王虎兒怔住,忍不住道:「二掌櫃......


那二掌櫃突然提高音量,插口蓋過他說話聲音:「王虎兒,念你新喪娘親,心智迷糊,咱們大掌櫃大人有大量,且不與你計較!」話音剛落,忙又低聲道:「你快走!莫非你真要做個不孝子,讓王大娘死不得安麼?」


王虎兒一震,抬頭見對街幾個差人匆匆趕來,知道不能再耽擱下去。他感激二掌櫃好心,將懷裡的幾貫錢攢穩,拄著柺杖,一跛一拐,慢慢地去了。


卻說左濤見王虎兒離開,旋即留意二樓雅間動靜,不出所料,樓梯口匆匆走下一名侍女,低聲對左濤道:「左管家,主母吩咐,想請二掌櫃上樓一趟。」


當下左濤頗感為難,他雖同情王虎兒喪母,但此行目的並非懲奸除惡,而是以保護皇后與國師為優先,想想後便道:「知道了。我先去打聽打聽,容後再稟。」


二掌櫃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漢,白髮蒼蒼,精神卻還健碩,本不欲多事,口風甚緊。但左濤久歷戰事,最知如何套出別人的話。笑笑便道:「二掌櫃一片善心,救了王虎兒。可惜貴東家不是容易善與的,倘若他發現你給王虎兒一筆錢,想來他不會對王虎兒善罷甘休。」


二掌櫃眉心深皺,沈吟良久,終於長嘆道:「左管家,老夫知你好意,可兩位娘子還得靠你護持回鄉探親,這等閒事您還是別管了。」


「難道大掌櫃有三頭六臂,連說也不能說?還是——」左濤故意頓了一頓,才道:「有什麼人在背後給大掌櫃撐腰?」


左濤使的是激將法。要知道,若大掌櫃行事方正,二掌櫃當斥為無稽之談。可二掌櫃卻猶豫片刻,才道:「左管家說笑了,哪有什麼不能說的,只真沒什麼好說的。」


二掌櫃提著水壺,急欲離開。才剛轉身,冷不防就聽左濤道:「莫非王錢貴與官府勾結,所以王虎兒才申不了冤?」


二掌櫃聞言一驚,手一晃差點沒能把住水壺。忙穩住心神,回過頭來,苦笑著連連擺手道:「左管家莫再說了。」

 

     

XXXX



陳阿嬌喝著茶,杯中的茶溫度適中,她的手卻微微發顫,臉色鐵青。不是因為害怕,而是一股無處使的怒氣,欲要噴薄而出。


王錢貴、王錢貴,錢為金貴人命賤,人命不過饅頭錢!


左濤已經查清來龍去脈。王虎兒一家老小是活活餓死的。膠東大旱,城裡的富人早舉家遠避外地,走不得的人終日在旱地上徘徊,刨樹根、刮樹皮,連溝中的死鼠也能當作美肉吃得津津有味。終於有一天,樹根刨盡、樹皮剝光,再也沒有東西可吃了,就靠著朝廷的賑濟糧食,一天挨過一天。


原來朝廷派賑的糧食,會分由各郡縣官吏發派。初時,賑濟份額尚稱公允,雖不能飽食,還能勉強充飢活命。可日子一久,人心貪念一起心腸也化作堅鐵,時有剋扣糧食、貪贓不法之事,那王錢貴便是其一。


王錢貴經營的客棧恰恰位於前往膠東的糧道上,由於轉運交通十分便利,得以攬承官府派下的差使。但王錢貴卻暗中扣糧羼砂、以次充好,不僅留作客棧私用,還將米糧、藥材轉賣富人,遠近鄰里皆知。惟因他與官府交好,且又掌握分派糧食大權,庶井小民除了一味巴結外,個個是敢怒不敢言。


「這等刁民,眼裡還有王法麼?」聽左濤說畢,陳阿嬌忍著氣道。「莫怪這些年朝廷一車車運糧,卻總說不夠。不夠、不夠,難道當地官府都不管?」


「不是不管,是不敢管。」左濤回道。


「放肆!」陳阿嬌斥道:「糧吏是墨吏,縣令呢?刺史呢?就沒一個敢換下王錢貴?」


「二掌櫃說,王錢貴是章牙章縣令的大舅子。」


「那又如何?」


「章牙是竇大將軍的門人。」左濤斂眉低首,輕聲回道。


大將軍竇嬰,乃當今太皇太后堂兄之子,因軍功封魏其侯,曾任太子太傅、丞相職位。後與太尉田蚡意見相左,大鬧朝堂,皇帝陛下憤而將二人革職。雖然如此,竇家勢力仍遍布朝野內外,不容小覷。


陳阿嬌輕輕一笑,笑裡意味不明。「原來還是自家人。」她邊說邊看向一旁的楚服,就見她沈靜端坐,低頭品茗,好似事不關己模樣,見她如此,不知為何,心中陡然一陣煩躁。再想起王虎兒唱的「錢為金貴人命賤,人命不過饅頭錢!」竇家的人竟罔顧國法人命,臉上禁不住有些熱辣辣的。「倘若竇大將軍得知此事,定會將章牙治罪。」陳阿嬌冷冷道:「左濤,傳本宮的令,將章牙、王錢貴拿下。」


「這......」左濤面現遲疑:「恕臣直言,娘娘雖是遵照聖意體察民情,但無管束地方權力。如要問罪地方官員,也該由聖上指派御史查明真相,再依法處置。請娘娘恕罪,左濤實難從命。」


「你——!我大漢朝竟有你這樣耿直的臣子,當真是好!」


聽左濤不由分說一句話頂了回來,陳阿嬌怒極反笑,連聲說好。聽在左濤耳裡自然不是滋味,一張臉漲得通紅。但他素性直率,是非對錯不容模糊。即便王錢貴罪有應得,也當依律而行,否則又與王錢貴大開章牙便利之門有什麼兩樣?


眼看陳阿嬌就要動怒,一直沒開口的楚服,突然道:「左管家,天色已晚,你也早些休息。趕了一天的路,想來嫂嫂累了。」


左一聲左管家、右一聲嫂嫂,陳阿嬌與左濤聽了不禁一怔。怪的是,原是極僵的氣氛,也因這句親切如家常的話語沖淡些劍拔弩張的局面。陳阿嬌待要爭論,突然感到手中一涼,低頭就見楚服伸過柔荑,覆在她端著茶杯的手上。就如平常姑嫂般,友好親近。


陳阿嬌猶有不甘,手腕略略使力想掙脫開來,楚服卻在她手背上拍了拍。楚服的手很冷,在夏夜裡像一道清泉,涼徹心扉,不知不覺間,竟漸漸撫平陳阿嬌的怒氣。


待左濤離開後,陳阿嬌終於問:「妳為何攔住我?」我都肯拿堂叔的門人開刀,妳又有甚可擔心?


「娘娘看也看過了,能不能給我五天時間?」


「五天?」陳阿嬌微微沈吟,不明白楚服的意思。「五天之後,當有分曉?」


「五天之後,章牙必死。」


陳阿嬌眉心一皺,何以楚服這般自信,篤定章牙會死?


誰知楚服從容一笑,道:「多謝娘娘驛站傳書,讓楚歌送來璧兒的消息。」


一句不相干的話,陳阿嬌沈思一會突然領悟當中的意思。這是楚服因她通融,借驛站傳遞家書的報答。


只是,就連左濤口口聲聲都是依循國法處辦章牙,區區ㄧ個巫女,又有什麼辦法?


是以陳阿嬌只報以輕輕一笑,僅道:「妳有心了。」


是吶,有心。即使是那般微不足道的言語,畢竟也是一番溫適安慰。


驀地,她想起阿徹。出城多日,她與楚服、左濤跪迎一道道來自皇帝陛下的聖旨,與儀注有關、與官員接送有關,屏氣凝神,專注莊嚴,當中卻無屬於阿徹的溫柔片語。彷彿自兩人長大後,曾經遞上的手帕關懷,也漸漸褪了顏色,兩人之間只剩下國事以對。


一有心,一無意。五味雜陳,難以言喻。


或許,正因天子家天下,故天子無家,國母亦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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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遺冊・卷二】《無厭》第九章



第九章  膠東封禪


此次的膠東行仍是由校尉左濤護送,但比起前次進京時的陣仗更盛大許多。不只是因為楚服如今身為漢室國師的身份,也因同行者尚有大漢國母陳阿嬌。


原計畫是楚服治旱後,再赴泰山晉見皇后,但陳阿嬌卻提出同行膠東的要求。道是此行既是為救黎民百姓而來,天家該體民所苦,同赴膠東祈雨後再行泰山祭天祈福。皇上聽了自然恩准,他知道阿嬌已明白他的深意。若要弄清楚地六器的秘密,無論如何,能再見一次楚服如何祈雨總是好的。





這一路上,楚服極為寡言,一來是皇后雖派了自己的宮女服侍,但楚服本就不慣讓不熟悉的人侍候,動輒間難以自在;再是楚歌與懷璧不在身邊,她第一次覺得這條路竟比想像的漫長。


車馬華貴,空間寬敞。不由得楚服想起入京途中,璧兒喜歡趴在窗櫺子旁,看著外面的風景,有時是飛鳥、有時是遠山,每每見到新奇的景致,總忙不迭轉頭分享,嘰嘰喳喳說個沒完。這孩子現在怎麼樣了呢?打小她就愛跑來跑去,與同村的孩童玩得歡快。進京後璧兒安靜許多,知道自己心事重重,總也不來打擾。她聽楚歌說過,有時夜半會見璧兒突然醒來,看著窗外的明月怔怔地不說話,爾後又將自己埋進被子裡。「妳聽不見她的哭聲,可妳就是知道她想家了。」


每當楚歌提起,楚服心底不免歉然。但她面上總不動聲色,酸酸地,同璧兒看著同一個月亮。


幸而堂邑侯府裡的伺人對璧兒十分和善。每有好吃好玩的,總不忘分一份給她,時日一久,多少沖淡了這孩子的思鄉之情。孰料好不容易住慣的地方,又因劉徹一道聖旨,遷居到陌生的皇宮。宮裡比起堂邑侯府,想來更加拘束了吧。還會有慈祥的老嬤嬤分一塊糖給璧兒吃、陪她聊天陪她玩嗎?


她知道楚歌會將璧兒照顧得很好,但有時心裡的寂寞,只有自己清楚。


出京七日,左濤打點得很仔細。沿途王公大臣接拜,又或是宿於驛站之中,若真行經荒僻之地,找無打尖的客棧驛館,也會搭起最舒適的營帳,供皇后與國師休憩。這夜楚服梳洗後,正待歇息時,聽見房門口響起輕微的敲門聲。


來人是皇后的貼身侍女連城,立在門外道:「楚姑娘歇息了嗎?倘若楚姑娘尚未歇息,皇后娘娘有請。」


自從當今聖上封楚服為國師後,所有人皆以國師相稱。只除了皇后與連城,總是親切喚她一聲楚姑娘。楚服喜歡這個稱呼,它讓楚服覺得還有一絲呼吸的空間。只是,皇后從未這麼晚了還特來邀約。楚服按下心中疑惑起身開門,問道:「皇后娘娘還沒歇息?」


「本要歇息了。但......」連城欲言又止,只神情是有些莫可奈何,又有些忍俊不住,倒讓楚服捉摸不定。「總之,請楚姑娘去一趟就是了。」


楚服一入皇后房裡,就發現連城說得沒錯,皇后確實是要休息了,連衣裳也換成便衣,並非是白天儀容華貴的模樣,頭髮有些濕漉,空氣中散著一股沐浴過後的清香。房中很是涼快,除了執扇侍奉的兩名宮女外,銅盆之內尚有沁涼的冰塊散出陣陣涼意。雖是行旅間留宿在驛站中,一併用度儀制並未減少半分。她不由輕輕嘆了一口氣。這些冰塊想必都是由長安城中直接運到此處,都說要體恤民間疾苦,可這些富貴人家,真能懂何謂民間疾苦麼?


陳阿嬌並未發現楚服在想什麼,只笑盈盈地喚她向前,指著放在桌上的簡帛要她猜上一猜。


書帛是封起來的,楚服滿心疑惑,在看清上頭的字跡後立時煙消,忍不住喜形於色:「楚歌來信了!」


陳阿嬌從未見過楚服這樣的神情,展信細讀,眼眉間都是清淺的笑意。直到楚服閱畢書帛,她方出聲道:「本宮猜妳想懷璧了。趁著母親進宮,便託她替妳帶信。」


她並未多問楚歌在信裡說了什麼。事實上阿嬌若想知道,有許多法子可以拆開書帛而不為人所知,但她不願這麼做。果真,楚服直到她開口,似乎才想起身旁還有一個人。「楚歌說,這孩子貪嘴,見宮中有許多好吃的糕點,竟吃到鬧肚疼,偏又鬼靈精怪,一副小可憐模樣,把楚歌氣得很。」


「懷璧現在好些了麼?若有需要,本宮明日交代下去,讓太醫去看看她。」


「那倒不用,吃多了鬧肚疼,讓她餓幾天就好,楚歌會照顧她的。楚家村裡的孩子每次受她欺負,都喊她瘋丫頭。這孩子打小性子野,偶爾也該吃吃苦頭。」


說歸說,阿嬌仍在楚服眼裡捕捉到一絲心疼,知道她是真的掛心懷璧。她有心寬慰楚服,便也說道:「本宮見這孩子雖然活潑,可十分乖巧,哪裡像妳說得那樣調皮。」


「那是因為她見了娘娘,知道得收斂。」楚服笑道:「娘娘要是知道璧兒那些捉弄人的小把戲,絕不會覺得她乖巧可人。偏偏她上頭三個哥哥都疼她,簡直把她寵成一個小霸王。」


阿嬌聞言後突然嫣然一笑,只看著楚服不說話。


倒把楚服弄得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娘娘這是?」


「我看懷璧會變成小霸王,也有妳一份。」


不稱本宮而稱我,楚服聽了一怔。再細思阿嬌口中的意思,這才發現她是拿自己打趣,也不禁莞爾,與阿嬌相視而笑。


那一笑,兩人間的距離似也拉近了些。


楚服想,阿嬌果真是個體貼的人,知她想念璧兒,便驛站傳書,快馬加鞭送來璧兒的消息。阿嬌也是孩子氣的人,一收到楚歌的信,明明天色已晚,卻急忙忙將她喚醒,迫不及待想見見自己看到信時的反應。楚服不由得想起楚歌打聽來的傳言,說阿嬌如何失寵、說衛子夫如何坐上夫人的位子。


涼夜,清風。她為她,惋惜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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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遺冊・卷二】《無厭》第八章


第八章  奉旨祭天


陳阿嬌很沈著。


她跪接聖旨,行禮如儀,依舊是儀態萬千,泱泱風範。就連她的貼身宮女連城,也猜不出皇后娘娘現在在想什麼。


聖旨是一道接著一道下的,一時間倒有花團錦簇、目不暇給之感。先是封楚服為國師,不日東出祈雨,解民所苦。再是皇后將代天子泰山祭天,國師主禮。


待傳旨內侍離開後,連城禁不住埋怨一句:「一定都是衛子夫那個女人害的。」皇后祭天雖是一場榮耀,但泰山路途遙遠,此去至少數月餘,難免舟車勞頓,尋常女子都不見得吃得消,更何況是嬌養深宮的皇后。她是為皇后娘娘抱不平。




衛子夫不過是區區一個歌姬。兩年前皇上至灞上祭祀時,於平陽公主府停留,偶然見到衛子夫一時起意,便將她帶回了宮中。皇上向來是喜新厭舊的個性,回宮後很快忘了還有衛子夫這樣一號人物。衛子夫出身不好,在宮中備受其他人欺侮,還是皇后娘娘幾次看不過去,施予援手。有了皇后娘娘出面,衛子夫在宮裡的日子總算好過一些。


其後,宮中遣散多餘的宮人,皇后娘娘勸衛子夫,如若想回平陽公主府,應該趁此機會出宮。那時娘娘是為衛子夫著想,要知道衛子夫並無高門貴族的娘家作為後援,就連低三下四的奴婢也能對她呼來喝去,與其如此,不如離開為好。衛子夫心灰意冷之餘,本是決意離開,哪知她不知撞了什麼好運道,臨出宮前竟巧遇皇帝陛下,這一向的冷落讓她不由得悲從中來,淚訴一番委屈。


衛子夫本來就是一個好看的女人,好看的女人哭得梨花帶雨,更是我見猶憐。皇上不免想起往日情分,一時間難分難捨,還承諾衛子夫日後將好好相待。那些原要領著遣散宮人出宮的老嬤嬤們卻不知陛下心中舊情重燃,見衛子夫遲遲不走,還一再言稱是受皇上旨意留宮不出,頓時惱了,隨即指揮一群宮女想將衛子夫趕出後宮。


這件事很快傳入劉徹耳裡。當他趕到時,正見兩方僵持不下;劉徹自然容不得自己的女人被這般拉扯對待,直覺便認定皇后統領六宮,老嬤嬤們必是受阿嬌指使才一味盛氣凌人。再想,這子夫進宮後飽受欺凌,定也與阿嬌脫不了干係,心中不免將阿嬌視作妒婦看待。然劉徹縱有不悅,明面上卻不曾說出半句不是,只在隔天,忽然就下了一道命令,升衛子夫為「夫人」,那是後宮之中僅次於皇后的地位。


連城幾次勸皇后娘娘,得找機會向皇帝陛下解釋清楚。可皇后,向來是驕傲如陽的性子,既不曾做錯事,又何來道歉之說?


很快地,得寵的衛子夫聲勢開始凌於後宮姬人之上。漸漸地,皇帝與皇后間越來越相敬如賓。


縱使衛子夫仍帶著謙卑的儀態、感激的神情拜見皇后娘娘,連城仍無法給她好臉色看。在連城心底,衛子夫就像是驕陽上那一點污痕,她真怕哪一天這污痕就會像民間盛傳的天狗食日,一點一滴將太陽吞掉。


奇怪的是,皇后娘娘聽了她的嘟嚷後,彷彿沒聽見般不置可否。連城不明白,她是哪裡想錯了。


其實陳阿嬌並不訝異會接到這樣的聖旨。她不認為皇上將以子夫取而代之,畢竟寵妾滅妻於禮法不容,朝中大臣自會為她遭受不公平的對待而發聲,而阿徹貴為天子,最重聲名,也不大可能做出這樣的決定。那麼,阿徹此番安排是想做什麼呢?


父親已經派人傳話來,道是皇上對於楚服在祭祀時說的六句古話深感興趣。皇上也知道,堂邑侯絕對會將密談的內容轉知館陶公主與皇后。可就算是自己的父親,也不明白皇上突如其來提出祭天要求是為了什麼。


阿徹仍是太子時,封地膠東,是為膠東王。只因太子身份,阿徹實際上不曾到膠東赴任。若說因國法要求不得隨意離開京師,阿徹登基後,也從未表示基於一份對膠東的特殊情誼,而想上泰山祭典。


那代表,即使阿徹確有此意,也知祭典勞民傷財,天子不能輕易啟行。但指派他人代祭就不一樣了,儀典再如何盛大,禮官勢必會留下些餘裕,以待日後天子真正親臨泰山,行祭祀之禮。


再是,阿徹在父親面前毫不掩飾對「天地離合,夜流晨沙」六句的興趣,以阿徹的雄心壯志,他對楚服定是另有打算,前提是需得參破這六句話的涵意,楚地是不是真有六種能通鬼神的法器?每種法器的作用又是什麼?


楚服自視甚高,並不是一個好相與的人,從她在朝堂上敢與天子近臣張湯辯論就能得知。她既不畏權貴,更不可能吐露楚地六器的秘密。阿徹想得很遠,看得很清,大儒陳午通楚語、精楚史,其女阿嬌自不待言。多年的夫妻情誼,她已經猜透皇帝沒說出的深意。


你要的,我會給你。不管是想做天下共主,還是想在泰山之行中打探楚服的秘密,作為劉徹的妻子,我從來沒有讓你失望過。


阿嬌輕輕一笑。不知怎地,她想起一個古老的故事。


戰國齊宣王沈迷酒色、夜夜笙歌。一日鍾無豔聽聞齊宣王選妃,便毛遂自薦進宮。鍾無豔雖師承鬼谷子,一身武藝由驪山老母親授,胸有雄才大略偏偏相貌極醜,齊宣王見了自是不悅,本要斥她退下。不料鍾無豔卻義正嚴詞,當朝直斥宣王行事荒唐、身周盡是奸佞小人包圍,以致國土盡失、百姓怨聲載道。


宣王大驚,這才發現國勢嚴峻,勢如危卵。宣王請求鍾無豔出手相助,並言明當鍾無豔得勝返朝之日,就是娶其為后之時。哪知鍾無豔打了勝仗,齊宣王卻故態復萌,依舊寵幸佞臣、美女環繞,鍾無豔心灰意冷下至此閉門不出。直到一次又發生鄰國來襲,齊宣王這才想起鍾無豔,再次懇求她出兵救援。


如此反反覆覆數次,終於感化齊宣王勵精圖治,遠小人親賢臣,自始真正尊鍾無豔為后。是以,當地流傳一句笑話:「有事鍾無豔,無事夏迎春。」


是啊,男人總是很聰明,總希望身旁的女人必要色藝雙全,方能匹配。可真色藝雙全,便能一生一世一雙人麼?


真巧,阿嬌還想起,其實膠東原也是齊國的屬地之一。



XXXX



卻說楚服同日同時,收到皇帝聖旨。只在領旨後,卻是楚歌先沈不住氣。


「皇帝是什麼意思?既封妳為國師前往膠東祈雨,又將我跟璧兒留在此處作客?還有,為什麼要把我們遷進大內皇宮居住,住在堂邑侯府不也挺好的?」


「妳真不明白?」楚服淡淡道。此刻,她仔細看著聖旨內容,一行行辭藻華麗的駢文,想是出自哪一位大儒之手,字句之中滿是對楚服京師試雨的褒揚,但更多的是說明皇上知人善任,方有此圓滿結果。


楚歌很氣餒,有些看不慣楚服仍是一片雲淡風輕模樣。她當然明白皇帝的用意,明面將國師一行遷入宮中靜修,是為榮寵表徵,實際是為行監視之便。接著又將自己和璧兒扣在長安為人質,派巫女單獨到膠東、泰山祈雨行禮,就是要讓楚服心有忌憚,不敢任意妄為。「我不是擔心我自己,我是擔心璧兒。」


離開楚地前,楚服遣散所有侍奉巫女的女官。女官們不肯走,二三十人哭哭噎噎,求大巫讓她們留下來。


「真傻,」當時楚服輕輕嘆了一口氣:「前方又不是條榮華富貴的路,一直跟著我做什麼?」後來她狠了心,喚來女官們的家人,逐一將她們領回。


只有楚歌,說什麼也不肯離開。最後是一句話擊中楚服的軟肋,楚歌說:「妳若是因長安為虎狼之地,所以才將我們趕走。那為何還要執意帶璧兒進京?或許妳不需要別人照顧妳,可璧兒需要。要知道,妳若走了、妳若走了......


楚歌沒將話說完,她是太急了才口不擇言,話一說出後就來不及收回,卻也無以為繼。就算如此,楚服自然聽懂了楚歌的意思:璧兒還只是個孩子,在步步艱辛的長安城裡,她沒辦法獨活。「妳若想留下,從今而後,妳要照顧的是璧兒,不是我。」


楚歌答應了。如今她慶幸,自己當時做了正確的決定。


撇開接到聖旨時的不安,楚歌終於恢復冷靜。如果楚服勢必有膠東一行,那麼她的職責就是護好璧兒,絕不能讓楚服有後顧之憂。想清楚後,楚歌這才注意到楚服的視線一直停留在聖旨上,不曾離開過。「妳在想什麼?」


「劉徹為什麼要派皇后到泰山行禮?」


聖旨上說得很明白,皇后此行是代天子而行。如果說,他將楚歌與璧兒扣留京師是為人質,那麼派皇后與一個巫女同往膠東,豈不有些矛盾?


「我聽說,皇后和皇帝的感情不好。去年皇帝才冊立衛子夫為『夫人』,聽說那衛子夫出自平陽公主府,原只是一名歌姬而已。皇帝派皇后遠離京城,說不定是為了自己的私心。」


「妳幾時變得這麼會嚼舌根了?」


楚歌笑道:「我發現堂邑侯府的大廚房是個好地方。不用我開口,光是聽著,就能聽到許多有用的消息。」尤其是堂邑侯府的老人都是見阿嬌長大的,怎能容許區區歌姬只靠著狐媚手段一路爬上來。他們跟連城一樣,都不喜歡衛子夫,對她的批評也更肆無忌憚。


如果劉徹只是一個沈迷美色的昏庸皇帝,那倒好辦。楚服心想。偏偏劉徹不是。他有一班赤膽忠心的朝臣,再不濟,他的背後還有全天下最有權勢也最精明的女人——竇太皇太后。不論他們祖孫間有何齟齬、立場相異,能促使兩人同心協力的必然是抵禦外侮,捍衛漢室王朝。


而身為竇太皇太后的外長孫女陳阿嬌,想來也秉持其外祖母、其母親堅強的意志,努力作為一國之母。特別是當楚服發現,阿嬌其實聰慧細心,並非如民間傳言的那般驕蠻無理,她愈加提醒自己,接下來的每一步,都得加倍謹慎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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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荒遺冊・卷二】《無厭》第七章



第七章  窺探神機


楚服祈雨,天降甘霖。一下子傳遍了整個長安城。


老人們聚集在茶坊酒肆,拼了命回憶是不是有那麼一年,也是在大暑時下起暴雨?


史官們冷汗涔涔,在滿是塵埃的書閣中,想找到一點曾經天候異遷的蛛絲馬跡。


沒有。


沒有。


就如日昇東方,復落西方。一年二十四節氣,皆是按時走的。大暑無雨,理是當然。



一時之間楚服聲名鵲起。聽說楚地巫女深居堂邑侯府,府外漸漸聚起一群群人,有想看熱鬧的,也有求治病的,還有家境貧寒,希冀巫女能大發善心廣發錢財。


一場大雨證明楚服的能耐,可人心卻是憂喜有之。可喜者道膠東乾旱將要有解,可憂者言天子皇權有動搖之虞。而今劉徹坐在朝堂上,聽朝中重臣各執一詞爭論不休,已有大半個清晨。


有的大臣說:「大千世界,本就有許多奇人異士。既然楚服有報效朝廷之心,姑且用之就是。更何況,連年大旱,當務之急當以解決大旱為重。」也有的說:「京城各處早已對楚服議論紛紛。據說堂邑侯府外來了許多陌生人,趕也趕不走,難保這些人真正的意圖。」


其中張湯說的最是直白:「治理天下當以正道處之。楚服不過是一介巫女,企圖操弄巫術迷惑人心。此種人等,將她視作平常優伶,閒時排憂遣懷就是,切不可特意親近。」


張湯極有信心皇帝陛下會採納他的諫言。皇帝是英主,他亦是良臣。巫術不能治國,這樣淺顯易懂的道理,他相信皇上一定會懂。


孰料,皇上突然轉頭看向沈默許久的陳午:「堂邑侯,你怎麼不說話?」


就見陳午不疾不徐向前,躬身行禮後方道:「陛下,臣無須、也不敢妄言。」


「你是研究楚地的大家,朕想聽聽你的意見。」陳午為陳嬰之孫,陳嬰本是東陽縣令史,少修德行,昔時為反暴秦先投項羽後投漢高祖劉邦。陳嬰學識廣博,陳午自幼受祖父親授指導,對楚地的文化歷史尤有研究。當日楚服祈雨所用的古老方言,便是由陳午率領大儒學者譯為中原語言,即時呈報皇帝。


「此事唯當聖躬獨裁。」


一旁的張湯幾乎啞然失笑。心想,陳午這個老學究,有時狡猾得像個狐狸一樣。雖貴為長公主駙馬,一句話就將自己撇得乾乾淨淨,既不得罪皇帝,也不得罪太皇太后。可進一步想,堂邑侯此舉,不也是投誠皇帝的暗示?


果然就見皇上目光一一掃過朝中大臣,淡淡道:「堂邑侯說得極是。巫女楚服既非國政,諸位臣工為何浪費時間爭得面紅耳赤?」


一時間舉朝盡默,滿朝大臣惶惶不安,捉摸不清這位少年天子真正的用意。


「朕既為天下共主,怎會容不下區區一個巫女。楚服誠心動天以致天降甘霖,朕亦以國師之禮相待。派楚國師到膠東治旱,既解百姓疾苦,也顯我大漢國威,八方四鄰萬國臣服。」


皇上語罷,張湯不禁驚出一身冷汗。他突然想明白自己犯了什麼錯。他太躁進,只看到皇帝親小人遠君子的後果,為此特提出嚴重警告。卻忘了身為一個皇帝,想的必是——若總是對巫女避而遠之,豈不給人堂堂天子畏懼楚服的懦弱印象?


沒有一個皇帝能容忍這樣的事發生。所以,他必會以皇帝的威權命令楚服行他下的令。他是要舉國臣民皆知,他才是奉天承運的天子,即使是身為鬼神信使的巫女,也得聽命於他,也是因天子的加恩而榮寵。


張湯終於明白,陳午的話是對的。該不該重用楚服實乃聖躬獨裁,任何人都沒有置喙的餘地。


退朝後,劉徹將陳午單獨留了下來。「姑父,」劉徹字斟句酌開口。「楚服祈雨時曾說:『天地離合,夜流晨沙。莫應休咎,長信繁花。雨過廣陵,乃破十方。』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朝堂之上,劉徹稱陳午為堂邑侯,下了朝堂,他以家人尊長敬稱。陳午自然知道,稱謂的轉換代表皇上是以自家人身份閒談,不希望這番談話為外臣所知。「當日楚服用的是古老的楚語,臣雖盡力揣摩,將之譯為中原文字,無奈只是空有其形而難究其意。」


聽聞此語,劉徹不禁有些失望。


那陳午接著又道:「只是雨過廣陵這句,頗有值得推敲之處。」


「怎麼說?」


「楚服後來說了一句:『廣陵傘開,時雨將至。』臣記得,楚服一開傘,頓時烏雲密佈,雷電交加,下了好大一場雨。雨過廣陵,指的應該是楚服手中的法器廣陵傘。」


如果廣陵傘就佔了六句話中的其中一句,那麼其他五句指的是什麼?劉徹微一沈吟,莫非......這世上還有五件法器?一把廣陵傘就能呼風喚雨,其他的法器又該有怎樣的力量?


劉徹很慶幸,方才做了正確決定,封賞巫女為國師,而非逕自逮她入獄,罰以妖術亂國之罪。只是,他也不能讓臣下輕易猜中他的心意。就如張湯,雖是忠心耿耿,但還是過於莽撞耿直,就像剛剛那番諫言,每個字都很有道理,可偏偏越有道理,越不能如張湯的願,次次他說什麼就聽從什麼,那豈不由著張湯來作皇帝?


這就好比他與皇祖母之間。外人皆以為祖孫倆勢同水火,太皇太后尚黃老休養,皇帝則尊儒術治國。劉徹心裡明白,自己從未反對老莊言論,只是不同時代該有不同時代的作法。皇祖母那套,於今日今時已經過時了。換句話說,大凡對大漢有利的,無論是孔孟學說又或是鬼神護佑,他自詡心胸寬大,都能兼而納之。


劉徹是不會與大勢相違抗的。既然能召巫女服命行事,那麼他也會善加利用這六法器的力量,以此宣揚大漢天威。


「自朕即位以來,一直有個心願,想至泰山為天下百姓祈福。可惜朕國事繁重,那匈奴人又狼子野心,隨時有進犯之虞,實在離不開長安。楚國師此去膠東,必經泰山。朕想派楚國師行祭天大典。」


「皇上有此善心,實為百姓之福。」陳午稱頌道。


「可朕不放心讓楚國師一個人獨去,泰山祭天為國家大典,不能沒有皇室的人在。姑父,你覺得讓阿嬌替朕走一趟如何?」劉徹話鋒一轉,殷殷又問。


陳午不禁一愣。轉念間已體察聖意,皇上雖是商量的口吻,實則心意已決。倘若阿嬌生有皇子,由太子代替皇帝泰山祭典是最合適的。但皇上正是春秋鼎盛,尚未有皇嗣,在這種情形下,劉姓宗室中對皇位虎視眈眈的大有其人,派任何一位藩王代天子行祭祀之禮,極易起人不該有的念頭。阿嬌身為國母自然責無旁貸,確實是最適合的人選。即使如此,陳午作為臣下,又是皇后的父親,他知道該怎麼說才是最恰當的:「臣惶恐,皇后娘娘何德何能能當此重責大任。」


「姑父不用說了,朕心意已決。為天下計,屆時就勞煩皇后娘娘辛苦一趟。」


陳午學貫古今聲名在外,卻少遭人嫉恨針對,正是來自他的聰明。他知道當今天子年少氣盛,早已看不慣竇太皇太后及竇氏一家的囂張氣焰。自從他娶了館陶公主後,他一直很小心,有太多的歷史述說天家無親的慘痛教訓。他想保護他的家人,避免捲入朝局政爭。可偏偏他的妻子是大漢長公主,他的女兒是大漢皇后,很多時候避是避不開的。所以,即便明白聖意已裁,他還是一再辭謝皇帝的好意,直到皇上明確表示這是他自己做的主,以在將來讓天下人周知,陳家的人從沒起過干政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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